第2章
  这瞎子的手劲怎么这么大,难不成,还真舍得杀了他不成?
  祝轻侯望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容,索性仰起头,想要去触碰他的脸,刚靠近一点,便骤然被放开。
  祝轻侯往后跌坐在地上,捂住嗓子,艰难地喘息,“……你恨我,是因为还记恨着当年的事?”
  他眸光一转,眼底一闪而过狡黠,在瞬息之间想到了说辞。
  祝轻侯安静了一会儿,奄奄一息地开口,语气里不见半点求生欲,反倒都是压抑隐忍的爱意。
  “那一年,我才刚刚十八,少不更事,因为爱你,不愿意看见你眼中有别人,以至于酿下大错。”
  他惨笑一声,“如今能死在你手里,我死而无憾。”
  ——府中一片死寂。
  肃帝面无表情地听着,支着手杖,俯下身,伸手摸索着,拨开祝轻侯被冷汗浸湿的鬓发,摩挲他眉心那枚黥面烙印,语调温柔诡谲。
  “……你待我这般心意,我怎么忍心让你这么死了?”
  他不经意碰到祝轻侯带血的眉骨,湿漉漉的,还未结痂,透着血腥气。
  祝轻侯察觉到他的停顿,小声抱怨了一句:“疼,浑身都疼,”他又问道:“卿喜在何处?”
  整个祝家,唯一与李禛没有结仇的,只有他娘和他妹祝琉君。
  他原本早就筹谋好了,到了雍州后,用三千万两雪花银的保命符保住他们几人的命。
  谁承想,半路杀出个阴晴不定的李禛。
  直到这时,祝轻侯才隐隐察觉出一丝害怕,计划被打乱,他和他妹的脑袋,难不成都拴在李禛身上?
  他满心挂念着妹妹的下落,谁承想李禛这个坏心眼的,偏偏没有回答他,收回手,支着手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仿佛只是拨冗来看他一眼,仅此而已。
  祝轻侯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恼怒,刚想上去追问,却被王卒拦下。
  *
  李禛究竟是什么意思?把他带到肃王府,关在这里,图什么?好玩吗?
  祝轻侯一面想,一面用伤药敷在伤处,疼得呲牙裂嘴,他如今身在王府一处偏殿,地方不大,但是明里暗里看管的人手不少,让他难以知道外界的讯息。
  敷完药后,祝轻侯站起身,朝外走去。
  阔别经年,终于见到深爱之人,岂能待在小院里无动于衷?
  紧闭的朱门前,持剑抱臂的守卫看了他一眼,出手横剑,声音冷硬:“殿下有令,不许你踏出此地半步。”
  祝轻侯垂眸,哀伤道:“他不许我出去,又不来见我,这是要做什么?”话里的哀切幽怨几乎要将人溺毙。
  侍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个罪奴,难不成真的对殿下情深至此?鬼才信!
  他一言不发,不肯退让。
  祝轻侯正欲再说些什么,身形摇晃了几下,膝弯一软,忍不住屈膝跌下。
  瓷樽跌落,倒了一地的清茶,裂成一片片。
  雍州牧急忙伸手去拾,陪笑道:“碎碎平安,见水生财,”他敛起碎片,不经意道,“殿下,这腊月寒天,渭水都结了冰,雍州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祝党敛财千万,若是真的能问出什么,也算是为民造福。”
  座上,肃王神色平静,看不出端倪,难以辨别他对此事的态度。
  雍州牧心里有些发怵,大着胆子继续道:“不如把人交给下官,下官定能问出那三千万白银的下落,到时候报给邺京,补全赋税,裨益天下,也好给殿下您添一笔功绩。”
  邺京刑部和尚书台那群人问不出下落,许是他们用刑还不够狠,看看那奸臣之子的模样,面貌齐整,手脚齐全,分明还好着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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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祝轻侯醒来时,隔着屏风,朦朦胧胧听见有人在低语,说什么脉细弱,沉缓无力,听得他云里雾里。
  他一动不动,竖耳倾听,想要获取更多的讯息。
  说话声却越来越低,渐渐听不见了。
  脚步声响起,雪白衣摆映入眼帘,李禛在帐前停下,蒙眼的白绫随之低垂,“雍州牧许以重利,要我把你交出去。”
  雍州牧不解肃王为何没有立即答应他,毕竟,肃王和那奸臣之子素有旧怨,因他落下眼疾,应当恨他入骨。
  拷打祝轻侯问出白银下落,本是一招两全其美的法子,一来可以牟利,二来可以替肃王解气。
  他觉得肃王拒绝他的唯一原因是,肃王想将人留在府中亲自折磨,说不定,昨夜那罪奴便已经丧命了。
  说不定已经丧命的祝轻侯坐起身,笑问:“献璞,你为何不把我交出去?”
  李禛若是想要将他交给雍州牧,或者想要亲自拷问白银下落,他如今就不会这般安稳地躺在塌上。
  “没有必要,”李禛道:“你想见祝琉君吗?”
  祝琉君,祝相之女,小字卿喜。
  祝轻侯的同胞妹妹。
  “拿亲人来威胁我,这不是你的作风,”祝轻侯神色微变,佯装哀伤,低声问道:“是我,让你变得不像自己了么?”
  李禛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轻轻抚摸他眉心间的烙印,属于罪囚的黥面,所有人见了他,都会知道他是一个低贱的罪奴。
  “你说话总是很动人,”李禛毫无情绪地夸赞他,“但你唯利是图,只爱你的荣华逍遥。”
  祝轻侯静静地接受他的点评,普天之下,谁不爱荣华,谁不想逍遥。
  但是现在情况很糟糕,他要在变得喜怒无常,不按常理出牌的李禛手下活下来。
  “白银的下落,我很想告诉你,整个晋朝,我也只愿意告诉你一人,”祝轻侯停下来喘息,九千里流放,他有点累了,需要多睡一会儿才能补回来,“但是,献璞,我怕死。”
  他怕告诉李禛,他就会失去唯一的筹码,会死。
  李禛默然,方才医师和他说的话犹在耳边,祝轻侯身负要伤,体质虚弱。
  刑部诏狱,九千里流放,祝轻侯仿佛成了边塞上遇霜成冰,风吹便折的蓬草。
  “你不说,会死得更早。”李禛异常平静,“刑部的诏狱都受过了,雍州的钧台,试试又何妨?”
  祝轻侯睁大眼,想起一些旧闻,雍州毗邻两魏,地处要塞,外有强敌,内有悍将,是狼虎之地。
  李禛,一个刚刚及冠的瞎子皇子,所有人都担心他会死在雍州,甚至有人在邺京开了赌局,赌李禛会在第几年死去。
  谁也没想到,李禛在雍州就藩的第一个月,亲自督造建了钧台,一座令人闻风丧胆的土牢,以恐怖刑名出名。
  纵使如此,祝轻侯依旧没有开口,太轻易说出的真相,往往没有人相信。
  直到亲眼见过钧台内的情形后。
  “邺京,”祝轻侯颤声道,“我爹把白银全部藏在邺京。”
  邺京,晋朝王都。
  成年就藩的藩王无诏不得离开封地,只有在年节和天子寿诞时才得以入京朝觐述职。
  如今年节已过,天子寿诞还有半年,这意味着,至少要等半年才能验证真伪。
  “你在拖延时间。”
  李禛平静道。
  “我没有骗你,”祝轻侯不自觉地朝他靠拢,打了个寒颤,雍州的钧台,远比诏狱还要恐怖得多。
  “你在害怕吗?”李禛想看看祝轻侯眼底真实的情绪,于是他摸了摸祝轻侯的眼皮,很可惜,碰不到他的眼球。
  祝轻侯在他掌心下敏感地眨了眨眼睫,有些害怕,又有些新奇,声音还是颤的:“我……”他转移话题,“这座钧台,是你督建的?”
  “嗯,”李禛道:“这里有很多声音,我很喜欢。”
  ……声音?
  祝轻侯侧耳倾听片刻,浑身不由自主地泛起刺骨的津津寒意,不自觉地搂住李禛的手臂,倾身靠了过去。
  李禛有一刹那的僵硬,指尖按在那节温软的肌肤上,想要将人拨开,犹豫一瞬,却没有动作。
  回去的路上,祝轻侯望着窗外的苍茫景色,身躯还在轻微地颤栗,他很怕那些血腥的酷刑,听见声音,闻到气味,便会本能地发抖。
  这种恐惧并非作伪,恐惧之下说出的话往往更容易取信于人,至少,李禛暂时信了。
  他争取到了半年的时间。
  至少在确认真伪之前,李禛暂时不会杀他。
  “献璞,”祝轻侯轻声道:“我想见见琉君,让我见她一面,好吗?”
  从前在邺京,但凡祝轻侯放轻声音和人提出要求,没人会不应允他。
  李禛转过头,白绫后隐隐透出眉眼的轮廓,就在祝轻侯有几分怀疑他会不会答应自己时,“好。”
  肃王府的侍从给祝轻侯蒙上了眼纱,显然是不想让他知道祝琉君的住处,他仿佛并不在意,轻轻对侍从笑了笑。
  后者登时愣怔,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被蒙住眼睛的感觉并不好受,四面漆黑一片,唯有黑暗中朦胧的红让祝轻侯知道,眼前还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