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商白景垂下眼摸了摸腰间朝阳璧,随即深拜长揖:“是。”
  最后一丝暮光教夜色吞噬,星子一颗颗亮起来了。商白景依言前往玉玄殿参拜已毕,照旧向无念峰而去。
  无念峰在众峰中最北,亦是最孤高险峻。无念只奉凌虚阁历代门人的灵位,因而不设峰主,只留仆役日常洒扫整理。亦因如此,无念峰乃凌虚阁中最僻静之处。薄云拥昏迷之后,姜止因怕被人搅扰,便将她秘密挪入无念峰安养。七年来,商白景若在阁中,每日必定雷打不动地前去探望师娘,酷暑严寒,风雨无阻。是而虽然通往无念峰顶的路险之又险,但他已熟稔得很了。所以很快,烛光驱散寂寂长夜,归家的孩子又看到了慈母的脸。
  景儿道:“师娘,我回来了。”
  侍奉的婢女已被遣散,商白景坐在薄云拥床前,借着烛光端详师娘的脸。她和七年前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云鬓如雾,面似莲华。依稀好像从前师娘在房间午睡,他和小沉在外头斗剑。碎金般的日影透过雕花窗棱,洒在师娘藕荷色的衣摆上。他收不住剑势一剑刺穿了窗纸,师娘便会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瞧瞧窗,训斥一句“又在作甚么呢”,再摸摸他的发顶,庆幸一句“人没伤着就好”。
  年幼的商白景就会自夸:“我怎么会伤着呢!师娘太小看人啦。”
  今日的商白景却会后怕:“我的伤已没事了,师娘……别担心啊。”
  他伏在师娘床前,说了好久好久的话。他说他一不小心挨了姓胡的一掌,所幸师娘护佑福大命大;说他其实并不怪向师叔的,若当时能走快一步兴许就能拉住他;又说他明天又要走啦,盼师娘保重自身不要牵挂;还说他遇到了一位很厉害的医师,当日若是再多劝一劝,能请得他跟自己一道回来就好了……
  但是床头烛焰跳跃不止,师娘却无声无息。她闭着眼,眉心舒展,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商白景的话。时间在游子的思念中一闪即没,侍奉的婢女进来道时辰不早。商白景为师娘掖掖被角,许诺下次回来再来拜见师娘。
  他离了无念,再回凌虚峰去。
  凌虚阁弟子平素大都住在因缘峰上,凌虚主峰上只阁主一家并几位峰主可住。商白景自向居处行去,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一丝淡淡的玉兰香。
  初夏本不是玉兰盛开的季节,只是山上冷,花期要比山下迟来许多。商白景一抬头便见一棵碗口粗的玉兰树将枝丫探出院墙,树上尚有白花未落,黑夜里十分显眼。再仔细一瞧,那枝叶掩映着“应春居”的匾额,笔力豪劲,字迹却秀丽,便知是到了罗师叔的住处了。
  应春居只有一道圆门,并无关开合,因此商白景透过满院的玉兰花树,瞧见里头依稀的灯火。这个时节,纵是花期再迟也该结束了,但见满地碎白,幽香清冽。下午罗绮绣同义父当着满门弟子争执不下,商白景有意为长辈说和,因此顿了顿,还是举步走了进去。
  罗绮绣并不在屋里。凉夜如水,她端坐廊下,对着满院的落花下棋。
  她换了素色纱衣,发间绾着长枝玉兰,这让一贯严肃的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柔和。商白景想起来这位师叔向来不爱珠玉装饰,只每年花期时爱拿玉兰簪发。待玉兰落尽,便换上一支普通的木簪。知客峰主爱棋,凌虚阁人人皆知。商白景走到她身边,静静看着盘上黑白厮杀。罗绮绣也不理他。
  和向万声不同,这位罗师叔自来不苟言笑,对后辈们也不过平常待之,并不如何亲近。商白景遂同她交集甚少,日常见着,多也不过问一句安,行一回礼,再也没什么旁的话可讲。罗绮绣此刻想必也不待见他,果然这一局对杀了近一个时辰,其间二人俱一语未发。
  商白景于棋艺并不大通,只知些皮毛。见她自己与自己对弈,却与所见旁人自弈情状不大相同,不似自娱,倒像对面切实坐着个对手似的。他看出罗绮绣爱执黑子,但不知为何总是白子棋路更顺、落子更稳,轮到黑子便需得左思右想许久,方才能够下定。心中正觉奇怪。
  但这时罗绮绣丢子入罐,留下未尽一盘,淡声问:“你有何事?”
  商白景恭敬道:“白日冒犯师叔,特来向师叔请罪。”
  罗绮绣道:“你冒犯我什么?”
  商白景道:“师叔为凌虚阁计,自是一番好意。我辜负师叔好意,自然冒犯。”
  罗绮绣沉默半刻:“我与姜止争执,与后辈有何干系。罢了,你坐吧。”
  商白景道了声“是”,才走到罗绮绣对面坐下,只闻清香满院,格外心怡。罗绮绣道:“你既然来,我便问你。如今剑谱遗失,再想求得,远比前次自千金阁求得更难万分。你义父打算怎么做?”
  商白景白日听她说什么“生死荣枯各安天命”,还以为她真的灰了心,不意还有此问,遂斟酌着道:“我们还想试试,眼下先去查探剑谱下落,再慢慢图谋以后。”
  罗绮绣听毕冷笑:“‘以后’?你师娘还等得到以后?”
  这话实在不大好听,商白景耐着性子,左手无意识地摸到玉璧,将它囫囵攥在手里:“童老爷子的药还够一年,想必这一年之中……”
  但话未说完,便叫罗绮绣打断:“好,好,我不爱听废话。我说的并不是这个‘以后’,也不是这个‘打算’!你们难道真的没想过,假若无影剑谱找不回来,你们又该怎么办?你师娘真的能等到下一位药王么?”
  攥着玉璧的手一紧。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被刻意回避多时了。
  第12章 12-不速客
  浅风萦树,月照芳枝。又几瓣雪在静默中悄然落了。
  是啊,没了秘药,没了无影剑谱,他还有什么办法能保得师娘残延七年的性命?商白景从不敢细想。
  他从未仔细想过师娘或许真的可能再也不会醒来。他太想要师娘醒来了。执念往往落地生根,滋延蔓长,渐成更大执念,正如他对师娘醒来的渴望化作了对无影剑谱的渴望——他一定要得到那本剑谱。他从不考虑自己可能得不到那本剑谱。如果得不到那剑谱,他就……
  “你就杀尽天下与你相争的人,只要他们想要夺走剑谱阻你师娘醒来。景儿,你是这么想的么?”
  纷乱的思绪里,商白景突然对上了罗绮绣的眼睛。那是一双目光似有实质的、深邃沧桑的眼睛,仿佛斗转星移、沧海桑田都刻在她的眼底。她鬓发轻拂耳际,素衣如落霜雪,沉沉地直面自己。商白景蓦地打了个寒战,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凉意一点一点地泛上心头。
  “生死面前,景儿,人力终究有限。若真到了那一天,你又能怎么办呢?”师叔说,“心魔难抑,于武学可是大忌。你的天赋凌虚阁立阁百年来都难逢一二,切不敢自行堕落,走上歧途。再者道,你师娘……她天性慈软良善,若是知道你们如今为她变成疯魔模样,难道她会赞同吗?”
  商白景沉默良久,握玉的手指缓缓放松了些:“那……师叔以为我们眼下该如何?”
  罗绮绣细看他神情,知他一向聪颖,一点已通,确将自己的警告听明白了,遂轻叹一声,道:“我并非决意阻止你们去夺那剑谱,更不是不盼你师娘苏醒。只是看不得你们为那剑谱,已忘了飞剑石上铭刻的阁训!你义父为那剑谱已枉顾同门情谊,逼你向师叔在不妄台自尽。他迷而不返,我奈何不得。景儿,你这孩子重情,这本是很好的。只盼你将我说的话略记一记,日后行事,切莫教一叶障目,待到神摇意夺走火入魔之日,那可就在劫难逃了。”
  她苦口婆心一片好意,商白景自然明白,恍惚之中,好似灵窍中郁结的一点被点破,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来。他站起身,郑重地向罗师叔行一大礼,应道:“是,白景受教了。”
  罗绮绣没有再看他,低头摸出一枚棋子,仔细打量未尽棋局:“我已决意闭关清修,你走罢,无事不要再来搅我了。”
  商白景道:“是。”
  他后退两步,转身欲走。却又听罗绮绣平心静气道:“树上的朋友也不必再听了,我老婆子这里没什么消息可探的。”
  她话音未落而棋子射出,迅疾只在须臾之间,果然已渐渐繁茂的玉兰叶间传来一声闷哼。罗绮绣依旧瞟也不瞟,眼睛只望着方圆之上:“这丫头功夫属实不错,便是景儿你也未必比人家强。”
  但这话说出时,应春居中已只余她一个了。她端详了好一阵,郑重地落下一子,忽然无奈一笑,喃喃自道:“啧,还是差半步。”
  商白景一路紧追,对方亦是逃去如飞。
  果如罗绮绣所说,那人轻功甚好。中了罗绮绣一子,行动竟然不改分毫。商白景自然不能放任不速之客在凌虚阁横行无忌,必要将对方拿下才罢休。眼见再往前便是凌虚峰与知客峰间通行用的铁索之处,必然有阁中弟子在此把守。铁索难行,想必能将来人阻在此处。商白景想到此节,开口叫道:“阁下远道而来,何不现现真容?也好叫我们行一行待客之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