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鬼先生像看一个玩具一样看向我,抚弄着衣袖,脸就像在酒缸里浸泡过似的,绯红、且皱缩,他如是说道:“呀,你的双腿可真是太好看了。”
  “啧……”我克制不住自己因反感而咋舌,抽了一下嘴角,将披肩褪下交给肖恩,非常潇洒地嘱咐:“别弄脏了!”刀刃在漆黑的旧巷里闪出一道白光,我直直向前冲去。
  鬼先生轻笑,他那宽大的袖袍中忽地窜出一堆小刀,刀尖平整锋利,头宽身窄,我闪身一躲,借助墙壁跳起,挥刀去斩,鬼先生如弹簧般跳起后退,然他仿佛还未能掌握后退的诀窍似的,没能躲过我的刀,被我轻松斩下一根小臂。
  从那段断裂的袖袍中稀稀拉拉掉出更多小刀——木雕刀?
  被我这么一斩,鬼先生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变得极其扭曲,连走路都跌撞起来。不、不对,他是腿脚不太灵活么?就像才会使用双腿行走的婴孩。我右脚后退,双手握刀抵在右胯,从已知的鬼的情报来看,他的小臂很可能在短时间内就会再次生长出来,我不能浪费时间。
  这么想着,我再次前冲,想到先生对我的教导,若能一击必杀当然好,但若不能,必得诱导对手成为你的工具。鬼不是人,我的反应速度也极差,但胜在我的刀极好,是对付鬼的最佳利器。而他的木雕刀柄重且尖细,这么快的速度砸到身上非得砸出个窟窿不可。
  鬼先生一边生硬地拿武士刀格挡,一边急速后退,木雕刀打在我的刀上,刀身嗡鸣,震得我的手发麻。
  他显然不适应后退这个动作,双腿像灌了铅,眼见我就要追上来,急忙转身要逃。我矮身加速,在他还在转身之际便大喝一声,将刀身横过挥去,背身跺脚飞离地面,身体在半空划过半道弧线,借加速下落的力砍向他的腰间——鬼先生的血液浸透了我的刀,冒着森森热气,仿佛要把空气烧焦。
  原来鬼的血也是热的……
  “你的刀怎么可能伤到我?”鬼先生目眦欲裂,惊恐地尖叫着,他的嗓音尖厉得像要炸开了。
  “是是是,我都知道。”我哼了一声随口应着,盯了盯鬼先生分散两地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在双方都沉默下来的两秒内突然砍下他的四肢。
  “先生还是应该和木雕刀待在一起,使什么武士刀呢?”
  鬼先生怒吼一声,上下牙激烈碰撞,气愤地发出“嗑嗑嗑”的瑟瑟发抖的声音。然而被日轮刀砍过的地方短时间内无法恢复,他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的双臂和下肢散落在边上,与自己遥遥相望,而我则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鬼害怕阳光,究其根本,是不是因为紫外线会对其造成直接伤害呢?”我在他面前蹲下,盯着脏兮兮的断肢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如果用矿石矿铁粉末来制炸药,致伤致死率会不会更高?”
  鬼先生并没有听懂我的喃喃自语,但显然他意会了某种危险,连嘴唇也惊得抽搐起来,彻底放弃抵抗般对着我大声嚎叫:“那位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那位大人?”
  我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接着便一脚踩到他的胸膛上,鬼先生登时又哀鸣起来,更多血液从伤口处如水闸破裂般泵出,我的胸腔禁不住升腾起一股羞愧的快感,我向肖恩使了个眼色,随后笑眯眯地加重脚下的力气,轻声劝他:“时间不多了,再多看一眼这个世界吧。”
  第14章
  从主公大人那里回来后,父亲过上了一段相当忙碌的时日,早出晚归,我往往一天里见不到他一面。
  当我向母亲询问起时,坐在和室里静静插花的母亲放下手中显然已经修剪过度的桔梗,她总是先看向屋外,视线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全然未被院墙格挡。
  “过来,朝和。”母亲招手让我坐到她的身边,在我依偎过去后便轻轻搂住我。
  “亲爱的,”说出这话一定让母亲备受挣扎过,我能看得出来,她眉头不自觉地折起,语气也带上一丝莫名的忧愁。上次我受伤时她还没有这么忧虑,现在却跟有一个更巨大的难题挡在面前似的。但她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妈妈想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
  “和爸爸最近在忙的事相关吗?”我想起来由,那座深山之中隐蔽的和屋便又在脑海里清晰起来,事实上那天父亲与主公大人进屋谈话后,直到离开我都没再见过主公——父亲谈话完毕出来时有些沉默,我们共同坐在游廊下,他却没有被院内的景致吸引分毫注意力。
  直到我凑上前去,他才伸手摸摸我的发顶,叹息般轻声道:“主公的身体不大好了。”我想问点什么,但父亲一直没说话,也就没有问出口——不知为何,当我再回想起主公时,总能想到他站在日头下,风掠起他头发的样子,他似乎从未毫无负担地快乐过。
  母亲点点头,“这是一件很重要,但也很危险的事。它太危险了。”母亲重复,“在我像你一样大的时候,也曾幻想过的事。但那时的日本……亲爱的,鬼在日本的土地上已经绵延太久了,久到很多人无法想象没有鬼的时候的日子。”
  搂住我的手逐渐用力——纤细的母亲身体里也蕴藏着这么巨大的力量,只要我表露出一点犹疑的神态,她就能立刻下定决心将我推远,让我置身事外。
  但我没有。
  我想我的冒险精神一定遗传自外祖母。当我奔跑时,我可以同频感受到她曾在密林间追逐鬼的踪迹的气息。母亲也一样。但她实在太爱我了,如果生命与死亡要做等价替换,她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代替我。
  所以我的心怦怦跳着,越剧烈越能说明我的激动,我目光灼灼地看着母亲,尤其她能够吐露详情的双唇,期待着能有更有趣的故事发生——而我可以参与其中——我太天真了。可我从不后悔。
  肖恩并没有第一时间就把那位输状凄惨的鬼先生控制起来,而是垂下眼,视线落在我正踩在那个剧烈起伏的胸膛之上的脚,没有一个词从这位看似绅士的保镖嘴中流出,但是我却已经领悟了他未说出口的制止——自从肖恩旁听了枝子小姐的礼仪课,他对于淑女的形象的理解似乎更进一步——我收回自己的脚,微踮着脚尖轻快地后退几步。
  这下他才满意似的收回自己的注视,双手端着那条银狐披肩举到我近前。
  我微微低头示意他为我披上。他的动作顿了顿,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手里正拿着刀,而他待会儿要做的事或许会弄脏银狐漂亮的长毛。他一板一眼地将披肩挂在我肩头,显而易见,虽然他的礼仪功底大有进步,但是对于穿搭审美还有待学习。
  等确认我站的位置距离鲜血淋漓的鬼先生足够远,他才放心地做自己的事。肖恩戴上手套并拿出先前准备的布块紧紧团成一团,塞进鬼先生嘟囔不停的嘴里。听说这些鬼会用自己的尖牙咬住普通人,然后尽情吸食他们的血液,如同魔幻小说里昼伏夜出的吸血鬼。
  等到确定鬼先生并无反抗的能力了,肖恩才将一块长巾对折两下蒙住鬼先生的双眼,用力绑在他脑后,几乎紧紧勒住他的双眼。
  我稍稍抬起手臂,将快要滑下的披肩拢回肩头,转动手腕,日轮刀轻薄的刀刃随着我掌上翻动的花刀疾破巷子里的冷风。显得有些碍事的披肩并没有影响我收刀,刀刃划破静止的空气“噌”地滑进刀鞘,刀镡贴近鞘时,刃仍在微颤。
  当秘银色被藏进鞘中时,我下意识前倾了些侧耳听刀鞘中太刀的嗡鸣。
  肖恩却从我手上接过日轮刀,往后退了一步。在我不解的注视下,他无动于衷,语气却带着十足的劝诫:“君子不近危,您不该这样。”
  “……”这个木头,真是扫兴!
  我不满地转过身。只好整理经历战斗而凌乱的长发聊作打发。一回想到那个酒馆,咽喉处呛辣的恶心感又缓缓爬了上来,我实在不愿意再回去。何况此刻我的形象也不适合见人。
  暮色将将沉进鳞次栉比的屋檐后,夜幕霎时笼罩可见的一切光景。天黑得好快,不过一瞬间,唯一的清辉便只源自缀着的月亮,脂粉的浓香在晦暗的小巷里越飘越远。
  我瞧见先前那位鬼先生散落一地的木剑,不觉又想起那天,小巷没有尽头的幽深裹挟着还未从脑海里散去的阴影吹在我裸露的皮肤上。我下意识抖抖披肩。
  一只黑色的乌鸦悄无声息地落在不远处的屋顶檐角,奇异的是它身上装饰着漂亮的饰物,几声呕哑的鸣叫似乎引来更冰的阴流。
  我猛地看过去。
  肖恩更快地反应过来,贴近我,微微侧身挡在前方,又记着前车之鉴所以伸出一边手臂护在我身前。
  檐角的乌鸦旁若无人地张开翅膀梳理羽毛。
  并不是黑暗里肆虐横行的鬼。
  从屋顶上轻巧落下的身影高大健壮,昏沉的光线里,他额饰上华丽的钻石与珠链却依旧闪烁着迷人的光泽。并未听到他踩在地面上的任何声音,但是我已然认出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