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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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都冷静下来,开始考虑,有钱是好,没命花就不好了。即使肯为贺鹏涛送死,也要看是怎么个死法。捐身徇义是一种说辞,肝脑涂地仅有字面意思。抛心挖肺、剥皮抽肠不是衙门里才有,人死之后,流出来的可不仅是忠义之血,还有臊臭呛眼的屎尿。战功比起红烧肉来,虽然很贵,不一定更好。人也就纷纷开始相信:如果再不停手,他们下一个要见的,就是那无常二君。此刻,这两位正僵挺地站在自己身后,伸手等搭的,正是自己的双膀。
  他们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放你,你走吗?
  沈轻的脑子和心一块跳起来。乔愿的拳头的确厉害,挨了他重拳的人,就算还有意识,也会忍不住担忧自己的脑子是否已在脑壳里变成了碎豆腐。
  他陷入一种恐惧,似有炉锤在一下下敲着他的脑袋,每一下都对准悬颅穴。他忍不住想象自己的脑壳已经被乔愿捶出裂痕,再过一时三刻,脑汁就要从眼眶和耳孔里流出来了。他抹了一下鼻子,看到指头上有血,他觉得那一定是自己的。
  思维变得混乱不受控制。可被六识捕获的东西却越来越清楚明了。似乎一切都在证实一个结局:他是逃不掉的。他把拳头攥紧,指甲抠进手掌,感觉全身的血管都在搏动,血像涨潮的一波波浪涛涌入胸膛,仿佛要从毛孔里喷出。在疼痛和恐惧中,他的知觉变得敏锐超常,他渐渐看清了最远一片房顶上有多少瓦;看清屋檐吊铃的马头纹;听见百尺以外的椋鸟晾翅;气流来回涌动,像柳絮拂过指肚;汗水在手背上流淌,像蠕虫爬进指缝……恐惧的茎破出意识的房,便如同雷电劈断了一艘船上的桅杆,石头打碎了水面上人的形影,他转过身,猛地朝郭小燕冲去。
  第26章 豕突狼奔(二十六)
  没人想到他会这么做,就连郭小燕也没想到。即使看见他冲出去以后,人们也不是很明白他要干什么。郭小燕离他有三十步远,他跑过去的时间足够郭小燕想出一个对付他的办法,再拉开一个蛮横的架势。
  而且,这是一次正面冲锋。刚才的激战中,沈轻从没有这么坦白地冲向哪一个人。他转过身跃出第一步,有人看见他眼里缠满血丝,脖子上蠕着两条蚯蚓似的血管。血和汗滑过他的头发,甩在一个水匪的眼皮上。那水匪赶紧用手抹一把脸,又慌张地闻了闻自己的手指,仿佛落在他脸上的不是人的血汗,而是蝮蟾剧毒,稍晚一点抹掉,脸皮就会被蚀出一个窟窿。
  一道光亮割破天幕,雷声未鸣,第二道光已经劈着了两里外的山头。紧接着,轰鸣声从头上响起。天空落下一滴雨,打湿了每个人的眼皮。
  雨或许不会下,但雷声一定预示了什么。午夜湿冷的风令人膝盖酸痛,肱肌抽搐,打手们闭紧嘴巴,抖着寒噤,把牙咬得直酸。
  沈轻跑出十步,郭小燕拉开了那个十足蛮横的架势。
  郭小燕心中生出一阵怪异。这真是一件见鬼的事,沈轻为什么突然朝他冲刺?他是不是被乔愿打傻了?他好像比刚才更快了,他的刀原是反握,现在变成了正拿。只有不会耍刀的人才正握刀子,他想干什么?他拿刀的模样有点像饿极了的乞丐,正欲从烤熟的乳猪上割下一块肉来。
  郭小燕伸出右手,欲攻沈轻脖子。
  锁喉功共有几式,行家们各有其说。最常见的招术是从敌人背后下手,用胳膊勒人脖子;用虎口卡人喉咙,猛掐人迎穴使敌人气滞血瘀、头晕倒地;直戳天突穴,压迫气道,引起呼吸停止、膈肌痉挛,使人窒息而死……确切地说,郭小燕的锁喉功不是“锁喉”,因为他不光会对着人的脖子使劲。仅是人的面部,就有眼、耳、颏、左右枕五处要害,只要使对了劲,击中任何一处,轻则使人眩晕,重则致人伤残。喉结和颈外也是人体要害,如受重击,人或昏迷或跌倒。郭小燕的锁喉功从刁、拿、锁、扣的擒拿手中演变而来。他曾拜在河北东路河间府的鹰爪力余氏宗师门下,花了三年时间击蚕粪打铁砂,把皮磨厚四分;又拜在江东路饶州安仁县龙虎宗门下,熟背十四正经、经外奇穴,练了两年打穴。所以他这一双手,虽然榜上无名,却是残暴了得。
  沈轻伸出左手,抓向郭小燕右腕。这一下不难把郭小燕逮住,但是他接下来能不能拦住郭小燕掐住他的脖子,则要看谁的力气大了。
  被抓的刹那,郭小燕只感到腕子一热、一紧、一麻、一痛,像是被烧红的钳子夹了一下。这阵痛没能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小臂就丧失了知觉。
  血溅在眼珠上,他眨了一下眼,看见一个竹筒皮囊一样的东西飞上半空,落地后,顺着寨楼的前阶滚了下来。
  刀过手断,又猛又快。郭小燕愣着,还没认识到:刚刚的一切比权量力只是他的想象。比武艺也好,蛮力也罢,他和这位对手根本不是一条尺上的人。然而也是在这一刻,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件比断手更利落的事。“他们”不包括郭小燕这个人。
  沈轻的下一刀直刺郭小燕的喉咙。他抬起左手去抓郭小燕面门,意图制住郭小燕的脑袋。他的手够大,够劲,他曾经用这招杀过一个人。当人的脸给对手捂住,五官不可知觉,必心慌意乱。他要趁着郭小燕眼前昏黑,将这把刃已参差的刀刺入郭小燕的喉咙,如果不行,就刺他的颌、嘴、胸膛……所以他把右臂的肘立得很高。
  刀刺过来,这一刀本该得手。此刻的郭小燕和一头待宰的羊没啥区别。可是,在这一刀从想象中劈入现实之前,羊就和以往一样地活着,也和以往一样有可能继续活着。沈轻忽略了这一点,所以当奇迹发生的时候,他无比错愕,就像看见死去的羊又直起了四蹄。遇到奇迹的他想起了刚刚那一声雷,原来那既不是宣告他胜利的鼓噪,而是奇迹发生的预兆。他浸在错愕中想了想刚刚发生的奇迹,想起刀尖被迫停下的刹那,自己听到“笃”的一声从刀尖儿上传来,感到手腕一麻。他看见眼前的真相中有一块不足巴掌大的黑,持续愣着,给足了它在现实中消失的时间。不足巴掌大的黑却倔倔地占据着他的视觉,像是一座隔开两只军队的高不可攀的山头那样,永远拦断了袭向郭小燕的死。
  沈轻跌落在真相中,发现那黑是一根齐眉棍的棍头。棍贴着郭小燕的脖颈伸到他的面前,不偏不倚地顶住他的刀尖,那棍子来时原不与他的刀呈一条直线,而是斜得厉害。刀尖咬住棍头,又被一股劲带偏四寸。棍身由斜变直,他持刀的手向右偏了四寸——刀尖才直直抵住棍头。棍有六七尺长,持棍的人没有被郭小燕完全挡住。郭小燕立在寨楼门前的踏跺上,离楼门五尺远,棍的主人身在楼内,离门槛三尺远。大堂里没有光,棍的主人侧身站在暗处,一臂直伸,手中握棍。沈轻刚好能看见他的右肩、右臂、半张脸。
  棍头尾无饰,身子掉漆,不见得是好木头,但拿着它的人一定是绝顶高手。能用棍这种笨重的武器,拦住一把离郭小燕只有一尺远的刀,说明他有劲,而且出手比沈轻快了几倍。只是这样也罢,真正让沈轻受到震撼的,是这位对手有种先觉先知的本事。
  棍不可能比刀还快,棍有六七尺长,棍客离郭小燕有八九尺远,刀与郭小燕仅一尺之隔。如果棍客是在看见他出了刀之后才出棍,有一提棍工夫,也足够刀三次刺入郭晓燕的脖子。棍客出棍,不在他向郭小燕刺出这一刀之后,也不在他把左手伸向郭小燕面门的同时,而是在他剁下郭小燕右臂的时候。在他出招之前,棍客就知道他要出什么招。而他刚刚处于疯癫之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出什么招。
  想到这一点,沈轻全身一缩,仿佛闭上了全部毛孔。所有被他杀害的人在临死之前体会到的恐惧,如同疫疠一般感染了他。寒从心肺向体外漫出,血忽然凝在肢体里。他迟缓缓意识到,在这棍客面前,他是一个既无深思之智也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别眨眼,眨眼就死。”棍客说起话来声音不大,却带给人一种不能不听的紧迫感。
  “十二。”话音一落,棍也落下,人消失不见。
  郭小燕脱掉那份不见官、不看病的气节,连滚带爬地逃回堂里。站在沈轻背后的人没看清刚刚发生了啥,没看到寨楼里的棍客,但是看见了飞出去的手。
  沈轻转过身子,一步蹿下踏跺。
  有个人大喊一声“尽忠了!”所有人掀拳裸袖地冲向了敌人。这一刻,他们的确是在捐身殉义,不能不捐不殉,因为他们加起来也不是郭小燕和乔愿的对手。要从一个打败郭小燕和乔愿的人手中逃走太难,成功地逃回去,也太丢脸。
  他们的冲锋也和刚刚的停手一样,都是受到了同僚的感染。身在这座寨子里的人,不论武艺怎样,有啥身份,也都死在了三更之前。想到自己的兄弟、家人会得到一笔丰厚的钱,姊妹、孩子也不会受到恶人的欺辱,也就心满意足了。他们知道,贺鹏涛从不枉负忠义。</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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