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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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锷道:“抓。”
  练济时道:“我不敢抓。”
  卫锷道:“我敢。”
  练济时问:“那你抓他吗?”
  卫锷又闭上了嘴。练济时道:“兄弟,你有安良除暴之志,必不能高洁。我只想告诉你,他要不是条好绳儿,就是条真蛇。”
  卫锷道:“虽说执法如山,也不能要一个杀手动循矩法。”
  练济时叹了口气,听到这话,心中不免有些忧愤。不求人守法,那不就是枉法?堂堂捕头曲从杀手,卫家的周正理纪扔到哪儿去了?
  赵丙荣干硬的老脸笼着日光,蒙着叶子,一朵幼嫩的玉兰花开在他的眼睛里,替他表露着一种不拘形迹的自在。
  卫锷见这花儿色青、朵小,瓣翻得像是栀子,弓下身,小心拿起它来。
  练济时在一旁道:“这是凶手留下的。”
  卫锷道:“不是。”
  练济时不屑一哼,道:“玉兰花意,报恩是也。一个凶手,变着法儿地向捕头讨交情,真真可笑。”
  卫锷道:“也许他摘花是要祭奠下被他杀了的人。”
  练济时道:“他是不想你把他的脸面画上案卷,怕将来接不到买卖,才一边行凶,一边贿赂起你来了。”
  卫锷道:“我跟他只是脸熟。”
  练济时道:“贼人给谁杀了,到头来也都要死,他帮你宰了这些滥人也是两全。等回平江府,再派些人好好地盯着他便罢了。”
  卫锷道:“我没想到他能杀得死这些人。”
  练济时笑道:“所以他也觉得你小觑了他,才杀了这伙子码个整齐,又以玉兰传讯:我有埙篪相应和,君同兰玉竞芬芳。他一个贼厮,没甚钱财,想贿赂你也只好使些旁门左道的法子。这些滥人一死,不光我俩看得着,他的对手也一定要想法子看个齐全。这一手,既恐吓了那帮子水匪,又替官差摆平了娄子,倒也颇有些高明。”
  “叫仵作来,叫他们快来。”卫锷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林子。
  第53章 寒鸦石青刀马(五十三)
  因为人多船多,河上便没有了烟笼寒水月笼沙。人沿岸道往前走,不转弯,也是一会走在茶坊的廊子里,抬头即见檩枋;一会穿过四柱亭子的月门,瞧见瓦子上灯火通明。脚下忽高忽低,忽宽忽窄,道比蜀地的更难行,如果没有一旁的白石杆,多少人都得被挤下河去,可人仍旧呜呜泱泱,白天黑夜地涌来流去。
  打自南唐,这河边就有许多码头。码头又分三种:一种作装货卸货之用,周遭泊的是松杉打造的漕船。那船头扁尖,中腰一丈,身子细长,看两舷煞是庞大,常像鲨鱼一般从远处驶来,识相的舫舟便急忙让出地方;二是泊客船的渡口,栈道上走着赤脚帮工,多凭扛包提篓营生,有的也会偷技;还有一种专泊画舫,舫有单间的,有三间的,有两层亭子的,有尾巴翘角的,多做成四角攒尖,或者五脊四坡。从道上一望,澄黄的陶瓦此起彼伏。
  夜里,漂在水上的是一条条金蛇,红的紫的香味,没人能看出水有多脏。只有全年走在河边的人才知道,每年雨时,草木同腐,水面高升,墙角旮旯里乌霉霉的浊泥被河水冲到路上,漫过门槛,溢出沟渠,潮哑了檐角的铃铛,当脚步们走得带水拖泥,疫疠也就闹了起来。那时节人们眼里的波光潋滟,也就化作了风色盐香。
  天正下着零星的雨,见了朽烂的挂落,沈轻便嗅到一股糙木头的霉味;窗扇后小厮的吆喝发着一股甜酸的醋味;《华胥引》从河对岸灯火璀璨的瓦子里传来,声调染着一股兰桂的香味;从头顶的廊子里落下的姑娘的笑声中,掺着一股胭脂粉味。
  他站在花船的甲板上,望向岸边一扇槛窗。窗内有个戴五色贝钗的姑娘,正对着黄澄澄的镜子描眉画眼。画好一张新脸,姑娘把蜡烛移到窗前,把一只捏着红绢帕的手伸出窗,眼神寻着沈轻,挑起嘴角一笑,抖了抖手里的绢。一撮脂粉化成红烟,化成明眸皓齿、靡颜腻理,飘进了他的眼里。
  他不动纹丝,愣愣地盯着她看。
  姑娘瞪他一眼,脱了一只绣花鞋朝窗外扔来。鞋儿玲珑打中他的胸口,被他一把抓住。
  他把鞋拿到面前,对着鞋膛深喘一口气,然后捏扁这只鞋掖进腰里。姑娘拧起眉头,拿走插杆,窗“啪”地一关。
  听到一声“进来”,沈轻转身走进船屋,见小六已经换上一件红龙绡裾子、一双新的眉眼。他用脚跟挨着门槛,像个本分的下人般低头站着,问:“关不关门?”
  小六拿开顶门杠子,把门关上一半,走到墙角的蝶几前,拿起一盏烛台,给烛托插上一根红蜡,用旁的蜡烛引燃,则屋里又亮一些。小六叹了口气,道:“来这儿的人都信自己日后能连中三元,大发横财……你呢?”她望一眼窗,又道,“我男人让我回来时点着船头的灯,现在没点。要是点了,用不了一会,他的人就会到这儿来,请我过去。”
  沈轻道:“发昏挡不了死。”
  小六道:“我决定不去了。”
  沈轻问:“啥?”
  小六问:“你接下来要上哪儿?”
  沈轻道:“你跟着我,用不了半个月就会丧命。”
  小六怅然一笑,道:“真没劲。”
  沈轻道:“这地方不错,适合你。”
  小六撕着月季的枯瓣,问:“你当我喜欢在这儿?”
  沈轻道:“你不喜欢,干吗要来。”
  小六道:“你在别处见过这么多灯吗?这河里,流的是杜牧之、苏子瞻的才情,淹的全是金银……你知道杜牧之苏子瞻是谁吗?”
  “不知。”
  弦月忽然斜上了天。柳树叶飞进门窗,江雾散了。沈轻看了一眼她盈盈一握的腰,道:“我求你那事儿,想得咋样?”
  小六把一桌花瓣抓入手中,揉着攥着,道:“你见了他之后,得立刻走。你见了他,可别信他说的话。”
  沈轻道:“我见了他,今晚就走。”
  门外“噔”的一声,一双木屐踏上甲板。小六攥住满手紫红,愤声道:“真他娘的晦气!”
  那木屐虽然上了船,却没往屋里走,只在窗外道:“六姑娘,回来了。当家的叫你过去。”
  小六咬住槽牙,把眉头皱得更深。
  木屐道:“当家的请你和这位朋友一起去趟画舫。”
  屋里静了片刻,小六对沈轻道:“你不能去。”
  沈轻道:“我和他有账须算。”
  小六道:“你太小看他了。”
  沈轻道:“我还没看见他呢。”
  小六道:“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瓦舍的台前泊了十来艘小船,没排到位子、划不到台下的船三三两两停在河心,这时甲板上都站着人。亮光像蝗群似的蹦蹦跳跳,从瓦舍的台上跳到船篷的桐油上,跳进河里,又跳到甲板的栏杆上。曲儿唱到“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一阵风把些许光亮吹作了灯捻的焦糊味。前方小道忽然暗了下去。
  沈轻跟随小六步入狭巷,顺着一条四尺宽的小道行走百步,推开落漆的柞木门扇,进到一家店里。
  这店子极小,既没有开窗,也没有立柱。东邻别家院墙,西边是一间厢房的后墙,整个夹在缝里,又瘦又矮。屋东设有一柜,西边摆了三张见方两尺的桌子,墙用泥灰抹过,里头装的却是竹筋,处处裂缝,似乎再用不了多久就会塌了。
  小六说这馆子只卖酸酒、皋卢皋卢:苦丁茶的古称。
  和谷茶,白天供船夫苦力们歇脚,晚上鲜少有客。
  伙计上了茶炉子,又端来点心和酒。小六斟酒的时候,沈轻瞧见邻桌二人坐得恣意,懒懒散散,似乎是被时候熬没了精神。他们喝的不是这家铺里卖的酒,而是东阳菖蒲酒。这些年流行喝百花果子酵出来的花雕,绍兴酒供不应求。东阳一地的醪坊为使酒“源质醇香”,仍采用老法酿造,东阳酒在市上便不如绍兴酒走俏,其下品十钱一角,常被人买走泡药,说喝了能“补虚益气,去风痹湿气”。这二人喝的菖蒲酒里掺了枸杞、韭菜子、蛇床子,苦得呛鼻,两人却饮得起兴。桌东的瘦子有四十来岁,个高,话多,像有些见识,此时正给对面的小伙讲述江上的事。
  小六只喝酒,不说一句。沈轻一边喝茶,一边听邻桌二人说话。
  瘦子道:“去年四月八,我与连襟儿去瓦官寺烧香,见堂门前列出的队伍如黄鲁直的草字一个样。麻面陶瓿在条案上摆了百十个,里头盛的是蟠桃荷叶蒸青精饭,乌米用南烛叶浸过,下锅掺了菜籽油,味儿香得馋人。待我俩离近去看,才发现这帮子人一清早排长队要领的不是饭,是‘佛薪’。”
  “什么?”
  “那大小和尚们一边发饭,一边从褡裢里摸菩萨符发给桌前排队的人。不论干啥的人,只要念一句‘念彼观音力,福聚海无量’就能领到一符,等去堂后拜过法师,换一张交子,转天去通河钱铺,能领一贯子钱。”</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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