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于是陆锦尧也选择体面地赴宴,席间终于见到了那位传闻中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秦家大少。
  秦述荣一举一动都优雅得体恰到好处,无论是本就依附于秦家的门户,还是在巨头争斗中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无不被这位少爷的气度折服。
  秦述荣端着高脚杯与陆锦尧相碰,并未将杯子放低,以示二人地位的平起平坐:“陆少初来淞城,还习惯吗?”
  陆锦尧点头:“很好,谢谢关心。”
  秦述荣长得很像年轻时的秦竞声,多了几分继承于母亲的书卷气,看上去是一个十足的正面形象。然而圆滑太过,藏在皮囊下的野心被粉饰成冠冕堂皇,陆锦尧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到其中的虚假与危险。
  这样的人像他遇到过的大多数对手,陆锦尧自有一套条件反射般的对付方式。保持礼貌和冷淡,以谨慎和自我约束避开明枪暗箭,在商场厮杀中见真章。
  往往是陆锦尧以碾压的姿态,在专业能力与资源整合上大获全胜。
  也许秦述荣会比那些人聪明些,相对难对付些。
  但他不免又想起那日匆匆见过的秦述英——那种打破常规、游走边界、绝处落败也求生的姿态。想起他仰起的头颅与雪白的脖颈,和不知自哪里而来,但一定指向自己的恨意。
  陆锦尧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没有发现那抹熟悉的身影。不远处南之亦神色忧虑心不在焉,更坐实了秦述英没有出现。
  “令弟今天没来?”
  秦述荣笑了笑:“算是……托陆少的福?说笑了,阿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他不喜欢热闹,没有必须要他做的事,他是不会出现在酒会上的。”
  陆锦尧听出他话里有话,顺着他的话头:“那他上次出现在陈家的庄园?”
  秦述荣笑道:“是他自作主张。”
  陆锦尧微怔,随即用饮酒的动作掩盖,无人察觉,风过无痕。他留着一只耳朵听秦述荣的客套话,注意力已经转向了另一边。
  南之亦正和秦又菱理论,本就清冷的脸染上霜色,与对方的热情洋溢眉目含笑截然不同。
  “为什么要拆分瀚辰?那是秦述英从开始接触市场就创立的产业,十几年的心血,是他的保命本。你就这么折出去送给陈硕?陈硕缺这点钱吗!”
  秦又菱洁白的手臂杵着椅子,脸上依然带着妩媚柔软的笑意:“不出点血怎么买教训呢?之亦你好奇怪,这次回来就一直抓着阿英的事情不放,你们以前有这么熟吗?”
  “别给我转移话题,”南之亦不理会她话里的调侃,“你什么时候和秦述荣联手的?把秦述英的退路断了好供你们驱使,是不是准备用完之后再一脚踹开?”
  秦又菱笑得更欢了,艳丽得像一朵盛开的玫瑰,毫无顾忌地把玩笑开大:“就算是,你又有什么办法呢?嫁给他,用南红帮他一把?”
  “你……”
  一边沉默了整场宴会的秦又苹伸出手,他看上去有些呆呆的,动作迟缓地攥住了南之亦的胳膊,阻止她上前,懊恼地冲秦又菱开口:“姐,过分了。南姐……你别,别生气。”
  隔得有些远,陆锦尧没听到所有的对话,但从几个人的神态中也察觉了些东西。他没心情干预别人家的私事,但秦家内部的势力缠斗,连带着南红的卷入,不得不引起他的重视。
  外表固若金汤不可一世的秦家,总该寻找一个口子撬开,一探究竟。
  这场晚宴各方都相安无事,彼此探了底,浅尝辄止。新年的钟声将在晚宴结束不久后响起,宴会厅在淞城高处,临近江边,可以俯瞰脚下的灯火辉煌,等待仰望跨年夜的盛大烟火。
  宾客们身着华服,太太小姐们披着绵软保暖的皮裘,先生们将风衣搭在肩上,个个光鲜亮丽,华丽的城市与脚下的涌动的灯光只是他们的背景,一年到头在市区燃放次数屈指可数的烟花只是映衬精致妆容的短暂打光。
  陆锦尧和秦述荣站在最佳的观景位置,彼此碰杯。
  “陆少,现在应该正式称呼您为,陆总,”秦述荣放下酒杯,伸出手,“今年过去了,预祝您和风讯,好运。”
  陆锦尧大方地回握:“也祝恒基,守得住。”
  新年的钟声敲响,滩边灯火闪烁,人群欢呼,共同庆贺新一岁的来临。而冬日从不会在元旦这天结束,一切的纷繁复杂,也不会随着所谓仪式感消逝。
  时间带来的,是欲望的变本加厉,是执念的与日俱增。
  秦述英待在屋子里,听顶楼沉钟传来的报时。屋内没有开灯,其他人都尽数去赴跨年的晚宴,只余守卫与沉默的仆从。
  老宅的位置远离城区,听不见繁华的喧嚣,只能透过窗,看得到雪片随着新年一起到来。飘雪的夜晚会比凄冷的寒夜明亮些,纷纷扬扬盘旋着落下的雪无声无息,把所有杂乱都吸附,拖拽着落地。
  秦述英怔怔地看了很久落雪,像小时候无望地等待星空,却等来雪花一样,面庞褪去了阴郁和锋利,留下孩童一般的迷惘。他将下巴搭在臂弯间,眼睛在黑夜里亮闪闪的,如融雪般湿润。
  他在黑夜里哼起一段旋律,像是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记不清歌词,但似乎就该配着眼前的景色出现。悠悠然像摇篮曲,哄自己入睡,却将睁眼到天明。
  【作者有话说】
  尧:准备抢钱
  第5章 荔州雪
  十二年前,陆锦尧与秦述英初相逢的那个午后,秦述英一瘸一拐地登上天台,在罕见的荔州天寒地冻里痛得冒冷汗。
  南之亦听闻了方才的事,冷笑一声:“陆锦尧的联系方式,全校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你拿去卖了都比扔了有用。”
  秦述英杵着天台的栏杆,半个身子探出去,减轻了腿上的负担,呼出的热气氤氲在冷空气中,烟雾似的:“扫了一眼,沾血了。”
  南之亦一愣:“你爸爸又……”
  “对他而言,我只是一条不听话的狗而已。”
  训狗不就得动棍棒?
  家法体罚是豪门家族规训后辈最基础的手段,在秦家就是动板子——但是秦竞声从来不打脊背腰臀,而是用桌上那把沉重的戒尺,稳准狠地扇在腿弯,迫使人跪下。
  秦述英咬死了不跪,结果就是几乎伤到骨头,快要被生生折断。
  南之亦果断道:“我送你去医院。”
  “没事,”秦述英将脸半埋在臂弯间,“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伤痕累累不行,被医疗器械束缚住也不行。他宁愿被打断一身的筋骨,也要瞪着黝黑的眼眸,向亲生父亲传达出自己的不屈。
  “神经!”南之亦骂道,“你不是在和他较劲,是在伤害你自己。”
  “你刚刚说很多人想要陆锦尧的联系方式,谁想要啊?”
  南之亦被他的话题转得莫名其妙:“他是融创未来的接班人,母亲又出身于首都的名门,荔州乃至整个南区谁都想巴结他。哦,还有,长得还行,算是大半个学校女生的梦中情人?”
  “那这群人里肯定不包括你。”
  南之亦翻了个白眼:“多跟他待一段时间就祛魅了。”
  恰恰相反,和陆锦尧相处的时间越久,就会越依赖他。陆锦尧在同龄人中过于早熟,并且心绪平稳。奖赏、荣誉、挫折与逆境都不能击破他那副对一切泰然处之的模样。他解决问题的方案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不适,包括今天干脆地从秦述英身边走开。
  融创和南红的总部都在荔州,南之亦的家世虽然远不及陆锦尧,但两家一向有合作往来,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很熟悉。南之亦性子傲,而陆锦尧的地位确实更高,就算南之亦打心眼里欣赏他,嘴上也不愿意饶。
  夜幕将至,气温又下降了一个度。南之亦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有些担忧:“你真不用我送你回去?或者我先去医务室帮你拿点药。”
  “司机就在门口,是我不想回去。”
  秦述英杵着地缓缓坐下,撩起裤腿查看伤势,淤青与模糊的血肉把南之亦吓了一跳。
  秦述英反而安慰:“皮外伤,可能有点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骨头。”
  南之亦还是很担心:“你不想回去,准备去哪?要么我给你安排个住处将就几天,顺便找个医生给你看看,等好些了再回去。”
  秦述英摇摇头:“我想在这里待一晚上。”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陆锦尧。”
  “……?”
  显然是被这个答案震撼,一向冰冷的南之亦此刻表情都变得有些奇怪。
  他抬起头,脸颊被冻得有些发紫,呼出的白气与头顶的一盏惨白灯光,模糊着他的自问自答:“有人挡在面前,替自己负责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察觉到他的认真,南之亦难得小心问:“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秦述英低下头,按着伤口,血从指缝间钻出,在寒夜里有些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