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最终的结局,即使脸皮厚如周逢时,也没好意思讲出来:
  胡闹上了新闻,被当地警察关进局子里,他爹妈花了数不清的钱和关系才把周逢时捞出来,还被停了半年的课作为惩罚,以警戒其余同学。
  可除了周逢时,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做出来这种傻事?
  而今时不同往日,周逢时谨慎行事,生怕走错一步,上苍宠爱他二十余年,如今终于抄起刀枪棍棒虐待,半步悔棋,责罚如山。
  可一向理智的庭玉却突然说出了令二少爷都大跌眼镜的话:
  “这次,全部都送免费票。”
  周董事长刀子嘴豆腐心,给了庭玉旁人难以企及的优厚价格,足够覆盖重办专场的硬性费用,多余出来的部分,几乎能涵盖全场上千座位的票价。
  但这手太险,是釜底抽薪的一战,周逢时胆寒战栗,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盯住庭玉:“你玩真的?”
  庭玉大大方方:“当然。”
  顾不上点燃煤炉,他俩回到被窝相拥瑟缩,揉了一半的面团和擀面杖还乱七八糟丢在厨房里,周逢时记挂着,想起床去收拾。
  却被师弟按住:“不许去,太冷了。”
  周逢时挣扎无果,只好作罢,乖乖顺从难得耍赖的庭玉,躺了下来。
  四手纠缠,分不清是谁的手指在勾连。庭玉罗列得清晰,将每一项仔仔细细讲给周逢时。
  周逢时听得认真,拿来纸笔记录,不时发现新问题,和庭玉共同探讨。举手投足间,俨然和从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公子哥形象相差甚远。
  尽早重振旗鼓,也能让逗留在北京的外地观众不至于白跑一趟。权衡思量后,他俩将专场的日子定在元旦,赋予它“辞旧迎新”的寓意,还有三十天出头。
  时间紧任务重,没空再黯然神伤。周逢时联系到各路渠道和投资,继续奔波在预备工作上,而庭玉负责后勤,和王晗商议细节和前期宣发。
  周逢时在外通宵应酬,第二天中午才回家,因为上次专场的临时取消,害得投资他的老总遭了无妄之灾,平白赔钱。这消息传出去,资方都对周逢时避而不及。
  可周逢时不服不平,便付出比先前还强百倍的努力。
  而当他推开院门,惊奇中定睛一看,浑身的血液沸腾着,冲进了大脑。
  庭玉、王晗、四位师哥和瑜瑾社众人围坐一桌,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杜桢徽注意到他,兴奋地招呼:“快来啊少班主!几个主意等你拿呢!”
  半壁人生皆在此,周逢时抹了把脸,大抵这就他漂泊已久的归处。
  第85章 事蹊跷
  他敛起温情的动容,决不能动摇了少班主的威猛形象,周逢时故作哗然,嫌弃道:“一窝蜂都跑来干嘛?旮旯地方哪儿塞得下这么多人?”
  他扭过头,别扭地质问庭玉:“又是你干的好事?”
  关于师哥的情绪起伏,庭玉大概比周逢时还要了解他自己,于是忍住笑,呵护二少爷的面子,背下这口黑锅:“是啊,想大伙了,刚好叫来一起商量。”
  此次的专场阵容,加上了两对师哥,真真是冒着气死师父的风险帮忙助演。周逢时看着四个老哥哥,万千感慨无以言表,只能郑重道谢,神情姿态皆谦和真诚,险些令人错觉,这是个从小就讨人喜欢的乖崽子。
  师哥们心知肚明,年轻人弯折傲骨,仍然有的是依仗和资本去闯荡,年长者便更放不下身段说软话,倾尽能耐鼎力相助,默默支持,付出的行动也远比俩师弟想象得多。
  在师父面前大吹枕边风,轮流夸夸其谈,把流落在外的两个可怜虫形容成吃不饱、穿不暖,爹娘不疼师父不爱的倒霉蛋,浑身伤痛仍在狂风暴雨中砥砺前行,可谓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总而言之,言外之意,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门庭户府内部自行消化了,权当肥水不流外人田,师父您就消消气、想想开吧。
  而师父坐在象牙贵妃椅上,慢条斯理地喝茶,全然将俩徒弟的悲惨励志故事当评书听,待柯瑾文滔滔不绝、手舞足蹈,费光唾沫星子地讲完,周柏森才放下茶杯,不咸不淡道:“事儿这么大告我有嘛用啊,上报联合国吧。”
  那股险些被师父噎吐血的感觉历历在目,柯瑾文撑起破碎的微笑嘴角,打圆场道:”甭扯闲嚼舌根了,还有正事呢。“
  这下满堂齐聚会,和兄弟二人情感浓厚的联系几乎全坐在了这里,隔着圆桌,周逢时与庭玉交换眼神,读懂对方的心中所想。
  夏去秋来冬将至,不只是彼此,家人亲友们也或多或少憔悴损了。
  但纵有百般无奈,只寄希望于来年的春暖花开。
  王晗打头阵,捧着账务本,分析时井井有条,原本怎么减肥节食都瘦不下去的小姑娘,脸颊竟凹陷了些许,风霜也在她稚嫩的五官落脚。她说:“演出的投入得按占比划分,目前情况是咱们出大头,甲方占小头,比例估算三七开,操作空间还很大。”
  庭玉认可道:“是,毕竟我们手里的钱是固定的,带不起资金链流动,再出纰漏可能没有足够资金修复,占比失衡,自由度太少。”
  便暴露出最大问题,即使瑜瑾社还有闲钱,也不敢再向里头投资,必须拉拢外界的支持,数值才健康,演出风险也会减小。
  周逢时喝光杯中糙茶,咂摸回味儿,快要记不起来武夷山大红袍、金瓜贡茶和御前西湖龙井的滋味,不由得悲从中来,怀念过往岁月如流。
  从前他过得和太子爷没差,庙堂之高文武百官,江湖之远凡尘俗命,哪个不是周二少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唾手游戏?
  如今落魄,但这可怪不得别人,谁叫周逢时非要娶个孤身进京的小状元郎作驸马。
  所以道风水轮流转,他随心所欲地玩弄人生,也该轮到命运际遇来玩弄他了。
  麻烦拦在通天大路正中央,千锤万凿攻不破这块顽石,只不过愁眉苦脸的人从两个增多为一群,围着桌子挨个唉声叹气,显得莫名可笑。
  但到了最终,这群相声演员还是不负众望地傻乐呵起来了。没心没肺仿佛是一种传染力极强的病毒,就连庭玉也被一个接一个包袱逗得捧腹大笑,边恪守底线,义愤填膺地抵制如此缺心眼儿的行径,边深陷其中拱火添柴,时不时抖出个笑料,在座诸位一愣过后,立马笑到直不起腰来,全然忘记该怎么发愁。
  最常请客的二少爷家道中落,所以没能出门聚餐,庭玉翻出预备过年吃的几大袋速冻饺子,下锅煮了,捞出来后摆满五个盘子,热热闹闹地吃完一顿朴实的家常便饭,仰天大笑出门去,日头刚从东方升上头顶。
  寒冬阳光澈冽,虽晒不透厚厚的冬衣,总能晒热两颊的绯红,周逢时整只右手包裹住庭玉的左拳头,像只恒温的绵手套。当初骤然降温,穷困潦倒的师兄弟寻遍荷华,也只在绳床瓦灶间找到一双佟春生的旧手套,夺来抢去,都认为对方更珍贵,所以争到最后休戈作罢,一人一只分享,暖意平摊。
  他俩站在路边,送客这只浩浩荡荡的队伍,享受每个人路过身边时唾骂“真腻歪”。
  一并回屋,虽然周逢时吃得憋饱,还是屈服在庭玉“粒粒皆辛苦”的教训之下,撒开膀子扫光剩饺子,颤颤巍巍扶墙上床,吃出个肚儿圆,腹肌都撑没了。
  庭玉没好气道:“这位孕妇,请您换身衣服再坐床成吗?”
  周逢时捂紧脑袋,假装自己是个头埋沙堆的鸵鸟,听不见。
  可还没等庭玉气急败坏地拽他被子,拧他耳朵,就被周逢时的巨大动静吓了一跳。
  “你抽什么疯,要生啦?”庭玉按住心口,骂他一惊一乍,却被周逢时脸上的表情唬住,疑惑地问,“怎么了?”
  周逢时发出惊吼,双眼死盯手机,忽然翻身打滚儿坐起,头也不抬地招呼庭玉,语气急促:“快来,来看!”
  这次头条,在金融新闻的首页而非热搜头条。
  “鼎融遭举报税务漏洞,中标结果作废。”
  那是个高科技园区的招标项目,附带百分之十的信用社专利股份,算是京城一整年来最招人瞩目的大肥肉,各家都铆足了劲竞标。周逢时不常关注此类事情,也有所耳闻,因为他爹他哥几个月焦头烂额,花光心思争取。
  周逢时知道的内幕不多,突破重围闯进决赛圈的企业总共就几家,利润巨大同时意味着危险系数高,有把握有实力的更是皇城根下的佼佼者,即便是所向披靡的张总张忌扬,也在前些天向他抱怨,痛惜卡在半决赛出局。
  在这番事情的衬托下,瑜瑾社的三瓜俩枣太不够看了,小打小闹似的,而周逢时忙起来没留神,错过了揭榜的第一现场,竟不知为此奔波许久的周董事长小周总惜败了,到头来白忙活一遭,还得在发布会上装大度假笑。
  操持柴米油盐之后,周逢时学会了对金钱的惋惜,心疼家人的辛苦,愧疚登时滋生漫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