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他牵着那只手轻轻晃了晃,眼神像极了被雨淋湿的大型犬,巴巴地望着陆雪今:“我们约好的,明天去鸿盛,好不好?”
  “鸿盛?”陆雪今扔开因吸饱水而变得沉重的毛巾,用大拇指轻轻摩挲袁英掌心的硬茧,他放缓声音,慢声细语,“不行哦,宝宝。”
  他缓缓笑起来,放大的瞳孔里盛满了某种近乎天真的快乐,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叫酒酿甜汤,对吧?你原来的账号。”
  颤动的睫毛原来不是羽翼单薄的蝴蝶,而是圈拢猎物的蛛网,袁英在他的罗网中凝固了。
  “你啊,刻意换号接近我,跟我表白,为了什么我全知道哦,太有意思了。”陆雪今捧着袁英冰冷的脸,笑容天真而残忍,“你被我耍得团团转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可惜……我突然觉得乏味了,不然,还真想再多陪你玩一会儿呢。”
  说完他后退一步,这个距离足以让他完整地欣赏袁英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陆雪今好整以暇,等待着。
  但袁英只是盯住他,执着地问:“你要去哪里?不会无聊吗?让我跟着你吧。你可以把我当成玩具,随意玩弄。”
  他似乎并不介意陆雪今恶劣的玩弄,也似乎早就猜想到了,以至于陆雪今吐露真相的这一刻,连一点表情的变化都没有。
  “你算什么东西?”
  呼吸里的水汽冷却了笑容,陆雪今面无表情,伸手狠狠推袁英一把,手掌接触到坚硬紧绷的肌肉,袁英却毫无反抗,极为顺从地后退,直到后脚跟抵住阳台,陆雪今马上踏入风和雨的世界,袁英骤然稳住身体。
  高大的身量把大部分细密的雨水阻拦在外,只有几缕逃入卧室。
  袁英瞳仁漆黑深邃,他安静地回视陆雪今:“宝宝,这世界只有我跟你是一类人,带上我不好吗?”
  陆雪今只是冷冷看他。
  起伏得真厉害……洞幺望着一望无际的数据想。
  【现在离开吗宝?】
  “……走吧。”
  “你在跟谁说话?”袁英敏锐地捕捉到那几乎微不可闻的轻语。
  “没有谁。”
  陆雪今再次狠推,这一次,袁英纹丝不动,两人保持焦灼的对峙姿态。缀连不断的雨珠重新将袁英淋得湿透,雨水仿佛也洗净了眼睛,微缩的瞳仁呈现出某种纯洁无瑕、又野蛮兽性的色彩。
  这眼神异常熟悉。
  陆雪今再次触摸袁英的侧脸,笑起来:“再见。”
  袁英乍然变色。
  世界在这一刻按下暂停键,悬在半空的水珠,夜半惊醒出来接水的顾泽余,独坐床前沉思的沈方知,神色散漫喝酒的狐狸……
  还有袁英,他保持着惊怒而前倾的姿态,好似要抓住什么。
  四野岑寂。
  他的眼珠忽然动了动。
  第71章 照片
  手机无声震颤,查收完新弹出的消息,邓宁关掉仪器。
  他坐在一间昏暗无光的屋子中央,四周空荡,除了身下这把冷硬膈人的椅子外,再没有其他物件。
  邓宁陷在椅子里,双腿自然伸展,姿态松弛散漫,眼神却定向虚空。指间捏着一枚圆形吊坠,链条蛇一般绕缠在精瘦的手臂上。借着暗淡的光线,依稀可见吊坠几乎磨损殆尽的金色镀层,敞露着灰白底。边缘粗糙割手,摸上去能感到细碎的颗粒物。
  这样廉价的物件与他的身份并不相称。
  拇指一拨,“咔哒”一声轻响,弹开的吊坠盒里嵌着一张小小的、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人脸和背景被某种污渍洇染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是个女人。
  邓宁视线定定地落在照片上,随后合拢吊坠,将它紧贴胸前,靠近心脏的位置。
  他闭目低语:“母亲,请保佑我。”
  会议室宽敞明亮,长方形桌案一左一右一男一女,都身着灰色制服,胸前别着象征帝国的徽章。
  邓宁径直走向首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手肘稳稳落在桌沿,形成一个简洁的三角。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动作,目光平直地投向长桌对面。
  “说说沈家和陆雪今双方的动向。”
  左边的男人率先开口:“这几天陆雪今一直在沈默购置的别墅里生活,没有外出。至今还会神思恍惚,有时会突然停下来,应该在怀念什么人吧,咳。也没有联系过外人,只跟沈云城有过几次通讯,都是沈云城主动询问他的状态。”
  “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异常。”说完,男人向邓宁提交了相关照片和音频。
  邓宁快速浏览完毕,视线扫向右侧。
  “现在局势僵持,虽然有沈家人靠向我们,但他们目前不愿意出面指控。边境几大家族态度不明,帝都……”女人顿了顿,说,“一位和沈老将军相交莫逆的将军向我们施压。”
  她迟疑了下,开口问:“长官,我想知道帝都的意见?还有……”
  邓宁打断她:“边境举重若轻,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极易引发动荡,帝都不便于出面介入。我们必须拿出有力证据,使得控告一击即中——无论针对陆雪今还是沈云城。”
  “……沈老将军的忠诚不容置疑,但边境自立已久,如果不能趁此机会收回对它的掌控,下一任沈家人上台后,说不定会发生什么。和平总是短暂的,我们只能尽力维持。”
  男人忧愁道:“可是,至今没有查到他们两个有什么异常举动,除了那碗甜汤,但……我个人觉得,陆雪今真想杀夫,不会采取这么明显可疑的做法。”
  “你个人觉得?”邓宁瞥他一眼,没过多评判,偏头打开了投影。
  “刚好,我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这位陆先生的过去。”
  偌大投影布上浮现出一张档案本里的旧照片。底色灰暗,背景是暗红色尖塔建筑群,台阶延绵到最顶部,二十几个少男少女整齐地列队,几名面容严肃的老师站在最高的台阶上。
  这是一张班级合照。
  男人和女人快速掠过次要信息,视线停留在人群最中央的少年身上。
  他看起来十四五岁,纯色羊毛西装剪裁利落,肩线平直,微收着腰身,衬得少年身形挺拔矜贵。底下是雪白的衬衣,和少年淡淡发光的金色发丝、明媚蔚蓝的双眼一起,在暗淡的静止世界中熠熠生光。
  他是典型的美人相,五官轮廓带着少年清俊的韵味,面带笑容表情亲和,从两侧和身后人不自觉朝向他、瞥向他的亲近姿态来看,他一定是班级的中心人物。
  滑出的第二张依然是班级照,从骤然变矮的身高来看,应当是这个班级孩童时期留下的记录。
  男人和女人依然一眼捕捉到陆雪今,但这张照片里他的位置不在中央,而藏在人群靠后的角落,这通常是边缘人物才有的站位。
  得体的小西装上别着俏皮绅士的亮色蝴蝶结,鼓鼓的脸颊带着婴儿肥,眼睛偏圆,可爱的像个小天使。他仍然笑着,但没什么温度,并不能让人感到亲切。
  “陆雪今在与边境毗邻的小国长大,他的母亲名叫陆扬风,是当时上流社会圈层里有名的交际花,父不详,没有其他亲属关系记录。”邓宁调出一长串文档,因为小国古老保守,很少有电子数据记录,大部分是纸质档案。
  虽然没能找到陆扬风的籍贯地,也没找到陆雪今的出生记录,但凭借这些档案勉强能拼凑出简单的成长轨迹——
  三四岁时生活清贫,狭小的租房阴暗潮湿、终年不见日光,陆扬风没钱供小孩上学,陆雪今大部分时候只得待在租房楼里,这里三教九流,是下等人的聚集地。
  房东一开始对母子二人的评价是:“清高的妈妈和怪小孩,大概是哪位贵族的私生子。”
  但是几个月后,房东的冷漠转为一腔热情:“那孩子简直像牛乳糖,甜蜜得不可思议,被人欺负了只知道傻乎乎的笑。我们这里的熊孩子从来靠拳头说话,出家门时衣服干干净净,回来就脏得像在泥地里打过滚。小雪今小小的就知道爱干净了,见人会甜滋滋地跟你打招呼,主动帮忙提东西。我和其他人爱他爱得不得了,不过没多久,他妈妈就带他搬出去了。听说他们过上好日子了是吗?我可真为他高兴。”
  陆雪今七岁那年,陆扬风找到了肯为他们花钱的情人,把孩子送进当地有名的贵族公学。
  作为从底层爬上来、母亲名声浅薄的孩子,他在非富即贵的班级里格格不入,一开始似乎受到了欺凌。档案中记载了班级里发生的冲突,一名公爵的儿子跟人产生口角,最后发展到斗殴,那人后面退学离开。学生会的记录里,双方都提到对方“欺负过刚来的小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