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这回进来的哨兵面孔熟的不能再熟,从陆雪今第一天挂牌开始,他就频繁地出现在疏导室里。陆雪今已经知道他的姓名家庭交友情况功勋记录等一系列涉及隐私的信息。
  结束后,哨兵期期艾艾地看着他:“小今,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我买了一栋新房子,全按你的喜好装修好不好?”
  “我不求任何名分,只希望你能……垂怜我。”
  陆雪今叹了口气:“这件事以后再说好吗?我正在工作。”
  “好,好,你喜欢鲜花,下次我给你带月魄来,它的颜色很称你。”
  或许将这句话误以为是变相的让步,哨兵忧郁的面孔瞬间盈了阳光,离开时不像以往失魂落魄,唇角压都压不住,谁来都能看出他的喜悦。
  陆雪今面无表情地翻过这一页档案,睫毛微垂,这种姿态有一瞬间萦绕着淡淡的厌倦感。
  太过粘手的东西,他不喜欢。
  ……
  第二天,杨柳前街。
  “唔,死人了。”
  哨兵漠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
  一名哨兵突然发狂,主动攻击另一名哨兵,被对方当街击杀。
  手指深陷在脖子皮肉里,突然抽出,飚起的血花溅了姜故一身。哨兵笑眯眯地查看指尖残留的人体组织,做了个摩挲的动作。
  有意思,居然有向导素残留。
  姜故继续探查,摸到了点点淡香,那一瞬间,琥珀色的瞳仁紧缩,他站起来,靴底轧过尸体上蓝丝绒般的月魄。
  回家的路上手指始终颤动着。
  等关上门,阳光照过身体,在一面墙投下斑驳的影子,手指刹那间冒出数根癫狂舞动的粗影。
  姜故一边笑一边喘息。
  “别急,别急。”
  “我们去找他,找到他。”
  “美味的孩子。”
  ……
  罗芒没能在助理岗上待更久,万鸿的速度远比他想象中快,一处理完小绊子就迅速回到陆雪今身边,跟狗一样用强烈的存在感吸引向导注意。
  罗芒被挤兑得无落脚之地,最后还是陆雪今看不过眼,叫他先回家休息,等有需要了,再麻烦他。
  罗芒无可奈何。
  作为疏导室助理,万鸿的工作量不大,开放资格摇号,搜寻下载申请者的资料,进行最后一步检查,这些都是工作内容,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守卫陆雪今。
  万鸿很少接触电脑,也不喜欢与文字打交道,坐在电脑面前处理疏导的数据对他无异于一种酷刑,他只想快速结束一切,然后回到陆雪今身边。
  然而接受黑塔严厉的教育后,纵使对文字内容不感冒,对一些数据的基本敏感性是有的。
  万鸿平静地看着系统自动生成的疏导回访结果,上面有每一位哨兵接受疏导后的情况。
  ——死亡率32.11%。
  当然,哨兵死亡是件非常正常的事情,即便接受疏导可以在一段时间内摆脱狂化症的危险,也很容易在各种危险的任务中身亡,或是与其他哨兵斗殴死亡。所以一直以来,哨兵死亡率的指标都不受重视,一时偏高偏低说明不了什么。
  万鸿能在系统上看到其他疏导室上传的报告,其中哨兵死亡率大多在12%至28%之间,毕竟是1区,死亡人数没有边境那么惨烈,边境那边的死亡率常年在七八十间徘徊,没有统计的必要。
  “……”
  咔哒。
  万鸿将这行数据删除,然后手动输入了一个正常范围内的数值。
  下午疏导室开放,万鸿去领今天的第一位疏导者。
  助理在哨兵群体里一直是个很讨嫌的职位,无数哨兵挤破脑袋、耗费功勋才能排到一个疏导名额,接触向导,助理却能天天和向导相处,如果关系好,向导完全可以私下免费为助理疏导。万鸿更是助理中最受嫉妒的一位。
  毕竟他服务的是陆雪今,而且……哨兵们鼻子抽抽,很轻松地在这名同类身上发现向导素的存在。
  看过去的眼神敌意更加深重,阴晦沉抑。
  万鸿也习惯了同类的态度,但这回排在队首的哨兵却满脸笑容,笑得开朗阳光,检查完毕后,很雀跃地跟他说了声:“谢谢。”
  态度好得不可思议。
  “……”万鸿拉住他,做了二次检查,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现在可以进去了吗?”哨兵仍然好脾气地问。
  万鸿视线扫过他领口未清洁的血迹,点点头。
  “放心,我不会对陆首席不利。”哨兵哼着清脆的曲调,慢步向疏导室走去,进门前他垂眼看了下指尖,指甲在明亮的光线中有一瞬扭曲。
  哼哼哼。
  污染物的气息,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同类。
  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藏在办公桌后的向导。哨兵顿时停在门口,瞳仁微放,近乎贪婪地打量他——金子一样流淌的头发,向导正低头翻阅文件,脸部到脖颈线条流畅优美,一对仿佛风洗过的海面的眼珠,漂亮得不可思议。
  “姜故对吗?”陆雪今确认完资料,抬起头来,视线自然而然由下往上,擦过哨兵的手指。他指向对面的休闲椅,示意对方坐下。
  姜故将痉挛的手藏在背后,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笑眯眯地伸出另一只手过来。
  “陆首席你好呀,久仰大名。”
  第92章 向导20
  陆雪今往后避了一下:“不用握手,你坐下。”
  姜故没坚持,依言坐下,双手乖乖搭在膝盖上,明媚的笑容看不出丝毫阴霾。从他目前的表现看,不像该出现在疏导室的状态。
  陆雪今却一眼看穿姜故笑容里的神经质,哨兵群体里精神存在问题的是大多数,没有心理疾病的反而最不正常,姜故这种类型虽然罕见,陆雪今也不是没遇过。
  毕竟古语有云,会咬人的狗不叫。
  照例问一些基础信息让哨兵放松。
  “你之前在北方边境服役?”
  “是的,首席。”
  “回到1区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我很喜欢这里,因为回来了才能遇到首席啊。完全没有不适应的,1区的生活比想象中好太多。”
  “之前接受过精神疏导没有?”
  姜故笑吟吟地盯着陆雪今的眼睛,一字一顿强调道:“我是第一次。”
  陆雪今瞥他一眼,合上资料,正准备速战速决,姜故忽然仰头摸了下手指。
  “首席,你玩过洋娃娃吗?”没等陆雪今回答,姜故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或者布偶?呵呵,是很可爱的小玩具,不过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起它们了。哨兵对这些精致漂亮的小玩意儿不屑一顾,至于普通人——他们活着就行,不能奢求更多。”
  “没有商店售卖,书籍记载也只寥寥几笔,唯一能见到的地方竟然是污染区。但它们真漂亮,拆解开来和其他物件组合更是美得无以复加……”姜故伸手灵活地做出各种姿态,双颊晕红,已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说自话。
  发言如同梦游。
  精神状态比档案上估计的更加糟糕。
  这种疯疯癫癫的状态一般来说,只会出现在哨兵即将狂化或者已经狂化后的阶段,陆雪今见怪不怪。
  “好了,我知道了,现在开始疏导。”向导将语气放柔,仿佛只是一个和缓的提醒,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姜故眸光闪烁,将手藏回办公桌下,正要开口说话,一股精神力强势地入侵,连询问也没有,陆雪今径直敲开他的精神壁。
  “……”
  姜故表面上放松地靠着休闲椅背,仔细看却能发现肩颈乃至腰部始终紧绷着,被按住的右手手指痉挛扭动,但很快,这种异动在精神图景垃圾一扫而空后趋于平稳。
  陆雪今的动作快速高效,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余地,姜故低头盯着恢复正常的手指一阵,才发现精神疏导早已结束,不由得怅然若失。
  陆雪今低头做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梭梭作声。
  姜故这时却没有了笑容,疯癫的精神状态看着清醒了一点。他不轻不重地捏着手指,眼底闪过冷光。
  陆雪今写完记录并签字,将流程单展示给他,道:“好了。”
  见向导没有多留他的意思,姜故委屈地压眉,装可怜说:“首席,我的脑袋还有些不舒服。你再帮我看看,好不好。”
  “这次结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排到你。”
  陆雪今抬眉,脸上挂着惯常的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起身接了杯热水推给姜故。他叹了口气,仿佛真心实意地为姜故担忧:“这是因为你一直忍耐痛苦。第一次接受疏导,让我这个外人进入图景确实会产生一些幻痛般的后遗症。放心,这只是一种幻觉,很快就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