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说完径直出门。
  计阳夏呆立一阵,忽然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了。他想了想,慢慢坐下来。
  门外,陆雪今走向斜倚墙壁的万鸿,哨兵低垂头颅双眼紧闭,面容疲惫,紧绷的身体仿佛在忍耐痛楚,听到脚步,抬头看过来,眼神恍惚。
  陆雪今毫不客气地撬开精神壁,横冲直撞来到黑雾面前,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已经在他掌控之中,洞幺苦心孤诣设的陷阱、给万鸿下的束缚在他眼中都不是问题,很快撬开一条缝隙,终于看到黑雾里的景象。
  和梁觅的精神图景极为相似,是一片冰冷的实验室。
  洁净无尘,灯光明亮,能想象研究员穿梭在一间又一间实验室的景象,但此时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污染物在廊道缓慢移动。
  正是万鸿的精神体,早在他第一次唤出时,陆雪今就认出那是一只棺偶。
  棺偶停下脚步,它没有眼睛,陆雪今却仍然感到被注视着。
  就这么默默相觑一阵,棺偶身上的泥水忽然溢出,在一旁积出一滩,随后迅速垂直上涌,汩汩沸腾着。
  泥水褪去,留下一道纸片般模糊的人影。
  黑发绿眼的青年,随着棺偶的动作,他冷漠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陆雪今定定地看着他。
  你居然就是朱璨。
  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
  退出精神图景,陆雪今拨开万鸿凌乱的遮住眼帘的头发,哨兵瞳仁如针般收束,剧烈颤抖,仍然执着地寻找陆雪今的方位,额发被汗水浸湿,仿佛沉沦在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中。
  “他什么时候能醒?”
  洞幺闷闷道:“我已经无法压制他的灵魂活性,再过不久,他的灵魂就会醒来,以至尸体死而复生。”
  “嘘。”陆雪今微妙地笑了下,“帮我再压一压吧,我还没玩够。”
  那么温柔的语气,好像他跟洞幺是亲密的朋友一般。
  “不过,这个世界倒是玩够了。”陆雪今缓缓转身,朝黑塔走去。
  或许是刚才粗暴的精神力入侵,万鸿眼神混沌恍惚,还没彻底清醒,无知无觉地跟在陆雪今身后。
  “是陆首席!”
  塔内哨兵兴奋地想围过来,被迅速赶来的罗芒制止。
  罗芒冷冷地扫过躁动的同类,瞥向低垂着头看起来精神萎靡的万鸿,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又迅速扬起笑容。
  “长官,人太多了,我们先离开这儿。”哨兵聚集极其容易引发动乱,他不想让陆雪今受到丝毫伤害。
  可向导一动不动,只似笑非笑轻瞥了他一下。
  霎时,罗芒脑内响起嗡鸣。
  意识在那一刻如同浸入冰泉,森冷的泉水冻结了一切鲜活的东西,罗芒最后鲜明的视野里,陆雪今温柔缱绻地微笑着。
  某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去吧,杀掉你所有的同类,他们是毒瘤,是污染源。
  不要有任何负担,你在拯救这片土地。
  是的。
  罗芒骤然转身,双手掐住过路哨兵的脖子,轻巧拧转,高效完成击杀。
  这一刻,陆雪今的心情无比明媚,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他接着引爆了这段时间来在黑塔哨兵身上留下的印记,刹那间,整座塔陷入厮杀混乱中。
  那些早已积压在心头的杀意,被轻轻一点燃,瞬间如燎原之势将理智吞没。
  陆雪今愉快地倚靠栏杆,看楼下哨兵愤怒疯狂地嘶吼,看同类相残,看死去的人死前还心心念念着要去保护首席。
  这真实的血肉,淋漓的感情,哪怕只是洞幺构筑的一个幻觉,也足够动人。
  “我在拯救世界。”陆雪今如此宣告道。
  世界被污染侵蚀,若要拯救世界,必得消灭污染。而污染由哨兵而生,那么答案显而易见。
  只要杀掉所有哨兵不就好了!
  一簇火焰点燃整个世界。
  滚烫的火舌里,那些曾经真切地嬉笑打闹过的人们化成了薄薄的纸片,虚幻,透明。唯二活着的存在只有陆雪今和身后浑浑噩噩的万鸿。
  被火焰灼烧的疼痛唤醒了万鸿,哨兵裸露的手臂上全是烧伤,滚烫鲜红。
  很快痛觉和伤痕消失,火焰变成了带来温暖的无害物。
  万鸿定定地望着陆雪今的背影,这一刻仿佛时光倒流,重回密林,回到那个清晨的枪口下。
  猫形的生物松开猎物,鲜血点缀在他洁白的毛发上,美得无比妖异。
  他抬头,站了起来,饱满的肉垫被修长的小腿取代,晨光隐隐绰绰,羞涩地拂过青年赤裸的身体。这个化为人类的存在有着阳光也无法比拟的头发,比海水还洁净的眼睛。
  他直直地看向瞄准镜。
  万鸿听到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在心头响起。
  我终于找到他了。
  第101章 扫墓
  夏季。
  海滨城市被灼热滚烫的阳光和扑面而来的海风席卷,大理石地砖烤得发烫,市民穿着或高度露服,贪图海风慢悠悠卷来时一瞬间的清凉,或包裹得严严实实,不想在烈日暴晒下晒伤。
  支起的阳伞下,海鲜在铁板上翻滚,发出“滋滋”响声,只撒上一点盐巴,浓郁的鲜味瞬间迸发,令人口舌生津。
  沙滩上游客来来往往,观海区浓荫中飞来了一只颜色普通的麻雀。
  麻雀站在枝头左顾右盼,视线最终落在铁板上金黄油亮、焦香四溢的鱿鱼上。
  “伽马方向第7组,备注六号,第3次实验结束。”
  麻雀回到他本来的身体里,头顶是刺目的白炽灯,身下是冷硬的工作床,被剪开的创口迅速愈合。
  他的研究员走过来检查了一下,说道:“状态正常。六号,跟我回房间。”
  他乖乖离开这间实验室,紧随在研究员身后。
  最近又换了一个编号。
  自从接触实验室外的世界,六号迅速摆脱蒙昧野性的状态,对实验室和研究员的一些做法有了计较。
  频繁更换编号,打乱顺序,是为了减少实验档案被泄露、被解密的可能性,帝国暗地里支持实验运转,却并不想这座与世隔绝的科学基地暴露在外人面前。
  六号最近学到一个形容。
  这是“侵犯人权”。
  不过,六号还没弄明白实验品在不在人权的保护范围内,准确来说,他们并不算人类,体内除了少得可怜的人类基因外,是一种被称为“无形之物”的生物的基因。
  他们是基因融合异变的产物。
  从研究员们的交谈中,六号拼凑出整个过程——帝国不满于西线边境作战失利,重启了十三年前一位科学狂人提出的计划,通过实验创造出强大可控的战争武器,这个计划被称为“光耀计划”。
  六号是第三个成功活下来的实验品,那时候他还是九号。
  实验室对实验品不算宽容,从食物水源到栖身之所都需要和其他人争夺。计划负责人坚信唯有鞭子才是掌控一切的法宝,太多温情会让实验品产生不该有的欲望和贪念,影响计划推进。
  越过一排囚室,里面的囚犯静默无声,只用一双双漆黑眼珠盯着过路人。
  他们是帝国捉来的异域人,崇拜无形之物,也从崇拜中获取了非自然的力量。负责人认为,配备一个专业的“顾问团队”,对他们的研究好处多多。
  研究员把六号送回房间,锁上房门。
  六号是实验品里少数拥有单间的,虽然冷清狭窄,但至少不用跟其他人挤在一起,到了晚上休息,还要警惕别的实验品发狂。
  六号知道自己在研究员里风评很好。他懂得装乖,情绪稳定,不知疼痛,肢体能无限再生,研究员对他的评价是除了继承能力过于弱小外,是最温顺的实验品。
  受制于实验漏洞造成的基因缺陷,实验品大多脾气暴躁、性格残忍恶劣,少部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没有丝毫反应,像六号这种“正常”的实验品非常罕见,研究员使用他的时候还算爱惜。
  没人发现六号平静老实近乎温顺的面孔背后,是一颗狡猾的心脏。
  他隐瞒了从棺偶基因主体继承而来的能力,在无穷无尽的实验与间隙中,思维离开躯壳,向天际弥漫。
  他能接收到外界比自己弱小的无形之物身上的波纹,与之交换信息,甚至于寄宿。
  这才是他老实的真相,因为多数时间在外界徜徉,窥看这色泽鲜丽的世界,对于发生在本体上的实验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