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路西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着塞尔斯走来。
  “看看是谁回来了。”
  路西安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并不高亢,却带着惊人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巨大的空间里。
  “我最与众不同的儿子,终于舍得从中央区的温柔乡里回来了?”
  凯文连忙上前一步,姿态谦卑地躬身:“父亲大人。”
  路西安视若无睹,径直绕过他,站定在塞尔斯面前。
  他比塞尔斯高出半个头,阴影几乎将塞尔斯完全笼罩,带来的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
  他上下打量着塞尔斯,目光锐利,嘴角勾起满意的微笑。
  “胖了,也白了。中央区的水土确实养虫,就是容易把骨头养软。”
  他伸出手,想去碰塞尔斯的脸。
  塞尔斯下意识地侧头避开。
  路西安的手停在半空,大厅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他身后那条一直悠然摇曳的黑色尾勾,此刻也完全静止了。
  它高高昂起,淬着寒光的倒钩直指塞尔斯的咽喉,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毒蝎。
  路西安的笑容不变:“怎么,在外面待久了,开始不听话了?”
  “没有。”塞尔斯垂下眼,声音很低,“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
  路西安玩味地重复着,冰冷的手指已经抚上塞尔斯的下颌,微微收紧。
  “没关系,”路西安轻笑一声,“既然回来了,就要学会重新习惯。”
  感到指下的肌肉瞬间绷紧,却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路西安满意地加重了力道,迫使塞尔斯微微仰头。
  “很好,看来你还没忘了自己的本分。”
  塞尔斯顺从着他的力道,然后抬眼看向路西安,目光平静无波:“是,雄父。那我可以先去看雌父了吗?听说他身体不太好。”
  路西安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塞尔斯的脸颊,笑道:“瞧瞧,这孩子还是这么孝顺。”
  他退后一步,那条危险的尾勾也随之垂落,重新开始悠然摇曳,“去吧,好孩子。别让你雌父等急了。”
  路西安转过身,仿佛对塞尔斯彻底失去了兴趣,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
  “剩下的事情,等我们晚上吃饭时,再慢慢聊。”
  第24章
  一踏出主宅,咸腥的海风混着花香扑面而来,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塞尔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喘息。
  他一边跟着凯文往庄园里面走去,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奢华壮丽的庞大建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无声地昂首盘踞在蓝天与大海之间。
  那是路西安的专属领地,只有他和他亲自挑选的雌虫们才有资格踏入。任何未经允许的闯入者,都会被那条致命的尾勾撕成碎片。
  这一点,希德家族所有的虫都很清楚。
  主宅之外,庭院深处,散落着一栋栋精致的小别墅。那是为那些不愿或不配居于主宅的雌虫,以及路西安名下那数量庞大的子嗣们准备的居所。
  穿过修剪整齐的玫瑰园时,几颗脑袋从一人高的花丛后探了出来。
  “塞尔斯哥哥!”
  见到塞尔斯,他们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他们都是塞尔斯的未成年“兄弟”,大多是雌虫,只夹着零星几个雄虫。
  一个瞧着最年幼的雄虫跑得最快,像颗小炮弹似的直接撞进塞尔斯怀里,兴奋地嚷嚷:“塞尔斯哥哥,你怎么才回来啊!我们都想死你了!”
  塞尔斯被他撞得一个趔趄,伸手稳稳扶住他,脸上露出无奈的微笑。
  “是啊是啊,”旁边的雌虫少年们叽叽喳喳地附和,语气十分兴奋,“塞尔斯哥,中央区到底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特别繁华,特别高级?!”
  另一个胆子更大的雌虫挤眉弄眼地凑近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哥,结婚到底是什么感觉?听说兰开斯特议员是个出了名的冰山大美虫,特别厉害的那种,你……你还好吧?”
  他们七嘴八舌,将塞尔斯围得水泄不通,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那是对未知命运的好奇、向往,以及一丝藏不住的敬畏。
  他们都很清楚,自己未来大概率也会走上同样的路——成为家族的筹码,送去某个陌生的家族联姻。
  正因如此,这些年轻的孩子们,才会对塞尔斯的经历尤为关注。
  塞尔斯任由那个小雄虫抱着,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吐出两个字:“还行。”
  见他们一脸“就这?”的失望表情,塞尔斯忍不住笑了,“耳闻不如目睹。等你们自己有机会去中央区看看,就知道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其他虫还想说什么,凯文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恰到好处地介入:“好了好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先让塞尔斯去见他雌父。之后有的是时间让你们聊个够。”
  众虫闻言,虽有些不甘,但还是听话地让开了一条路,挥手道别。
  “塞尔斯哥哥,有空一定要来找我们玩啊!”
  “我们给你留了好东西!”
  塞尔斯笑着应下,目光在散开的虫群里扫了一圈,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便假装随意地问凯文:“亚瑟呢?那小子又跑哪野去了?”
  亚瑟一只是比他小几岁的雄虫,马上就要成年了。在这一众兄弟里,和他处境最相似,关系也最好。
  凯文的目光极快地闪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语气也一如既往地轻松:“亚瑟有点事,暂时不在庄园。等你下次回来,应该就能见到他了。”
  塞尔斯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他太了解凯文了,这种轻描淡写的说辞,往往意味着事情并不简单。
  塞尔斯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眼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
  他跟着凯文继续往庄园深处走,越走越偏。
  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柔软的草地,空气里浓郁的玫瑰香气,渐渐被清新的泥土和不知名的野花芬芳取代。
  最终,他们停在一栋被茂密植物包围的小木屋前。
  木屋很简朴,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一条清澈的小溪从门前潺潺流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花匠的居所,与整个庄园的奢华风格格格不入。
  这就是他雌父,阿尔伯特的住所。
  还未走近,塞尔斯就看到了那个站在花圃前的身影。
  一个极其高瘦的雌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宽大衣物,正拿着水壶浇花。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的头发枯稿斑白,长及腰间,皮肤苍白,透着淡淡的青色。风吹过,空荡荡的衣袍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卷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枯瘦伶仃的手臂,上面布满了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殷红伤痕。
  雌虫的感官何其敏锐,他早就该发现有人靠近。
  可他毫无反应,仿佛灵魂飘荡在另一个维度,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花盆里的水早已溢出,泥土被冲得一片狼藉,但他还在浇,水流不断地从壶嘴倾泻而下。
  塞尔斯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
  他不知道雌父的灵魂此刻又飘到哪里去了。
  但他知道,那是一个离他很远很远,远到他可能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比宇宙的尽头更遥远。
  就在这时,阿尔伯特手中的水壶突然掉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像是被这声音从漫长的梦游中惊醒,茫然地低头看了一眼被水淹没的花,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困惑。
  下一秒,他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刺中,身体剧烈一颤,猛地抬起手,尖锐的指甲毫不犹豫地插入自己另一只手臂的皮肉里,自上而下,狠狠划出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瞬间涌出,哗啦而下,汇聚成一小滩刺目的血洼。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般,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地重复这个动作,不断加深自己的伤口。
  直到那截原本就布满伤痕的枯瘦手臂上,再也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地方,他才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完成某种耗尽心力的仪式,脸上露出一个满足而空虚的微笑。
  塞尔斯和凯文就站在不远处,谁也没有动。
  风吹过,将那股浓郁的血腥味送到塞尔斯鼻尖,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藏在身侧的手,指节无声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从小到大,这样的场景,塞尔斯看过太多次了。
  “阿尔伯特叔叔还是老样子。”凯文望着阿尔伯特,轻声道:“自残之后,他的情绪会稳定很多。”
  他侧头看了一眼塞尔斯,补充道:“现在过去正好,他清醒了,能认虫了。”
  塞尔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和凯文一起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