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在心底默默祈祷,法比奥,保佑我吧。
  穆特盯着侍者挺拔而沉默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侍者侧过身来,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露出奇异而神秘的微笑,“请您稍安勿躁。您是尊贵的雄虫阁下,绝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华丽精美的紫色羽毛面具,双手递了过来:“请您戴上。在今晚的宴会上,所有来宾都会佩戴面具,除非自愿,否则不会显露真容。”
  “宴会?!”穆特闻言大惊失色。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宽松的白t恤、蓝色牛仔裤和运动鞋,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没有虫告诉我要参加宴会啊!我就穿这一身?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吗?”
  侍者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想到自己要以这身打扮出现在衣香鬓影的宴会中,穆特就尴尬得想死。可为了法比奥,他只能硬着头皮接过了面具。
  面具入手冰凉,质地轻盈,通体覆盖着浅紫色的轻盈羽翎,上面用碎钻镶嵌出精致而繁复的图案,闪烁出妖异的光芒。
  穆特认命地叹了口气,将面具覆上脸庞,还不忘自我安慰道,反正这儿也没虫认识我,丢脸就丢脸罢。
  出乎意料的是,面具的设计竟然完美地贴合他的面部轮廓,丝毫不阻碍呼吸与视野,质地轻盈且透气,仿佛第二层皮肤,没有任何不适感。
  穆特不禁暗暗称奇。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清响划破寂静,伴随一阵轻微的超重感——
  电梯,到了。
  穆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全身的注意力都紧绷起来,死死聚焦在那两扇缓缓滑开的门上。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超乎想象的宏大厅堂。
  穹顶高耸,隐没于无尽的黑暗之中,一眼望不到头,让虫难以置信,地底深处竟能开辟出如此广阔的空间。
  烛光幽幽,仅能照亮脚下一隅。更远处,浓稠的阴影仿佛拥有生命,在寂静中缓缓蠕动。一阵阴冷的风从大厅深处吹来,裹挟着湿润甜腻的奇异香气,贴着皮肤钻入骨缝。
  一条长长的红毯从尽头的黑暗中延伸而出,直至电梯门口,像是一条艳红的舌头,对来客发出暧昧而危险的邀请,请他们自愿踏上那条更诱惑深邃的道路。
  那尽头究竟是什么?是陷阱,还是地狱?
  穆特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在侍者无声的催促下,他终于鼓起勇气踏上红毯,向着更深处走去。
  长长的甬道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身前的侍者悄无声息,如同一个引他走向深渊的幽灵。
  越往深处走,就越能感觉到一种隐隐约约的热量。
  并非温度的上升,而是某种庞大情绪蒸腾出来的狂热,穿过厚重的岩层,在雄虫敏感的精神感知中跳跃,若有若无地撩拨着他纤细的神经。
  就像有十万个虫族汇聚成洪流,在脚下的深处狂欢呼啸。热情、狂烈、快乐的情感浪潮中夹杂着痛苦、混乱和绝望,尽管它们微小得仿佛浪潮上的泡沫,却让虫无法忽视它们的存在。
  荒谬的热情、怪诞的狂欢、癫狂的快乐,在客观世界的死寂之中,唯有精神触角捕捉到这片遥远而模糊的喧嚣,显得无比真实。
  现实与感知的剧烈割裂,几乎要将理智撕裂,催生出强烈的眩晕与呕吐感。
  穆特不得不停下脚步,捂住嘴强压下不适,同时迅速关闭了自己的精神感知。脑内的狂欢戛然而止,世界重归死寂。
  待那阵翻涌感稍稍平息,他虚弱地抬起头,只见侍者正静立在不远处,耐心而礼貌地等待着他。
  “您还好吗?”侍者轻柔关切地问道。
  “……没事。”穆特的声音有些沙哑,“继续前进吧。”
  他直视着前方,那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的道路。
  恐惧仍盘踞在心头,却被一种更坚决的东西死死压住。
  不管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必须前进——
  因为法比奥还在等他。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幽深蜿蜒的通道,他们终于来到一扇紧闭的华丽大门前。
  侍者停下脚步,侧身对着他,优雅地躬身一礼,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
  “欢迎来到——”
  沉重的大门应声向内敞开。
  刹那间,刺眼的光芒与喧嚣的声浪瞬间将穆特吞没。
  醇厚的酒香混合着甜腻的熏香扑面而来,雌虫娇媚的笑语、雄虫放纵的吟哦,还有无数金币碰撞的清脆响声……无数奢靡的声色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劈头盖脸地向他罩来。
  蜜酒与佳肴,财富与美色,这里能够满足你一切的渴求与欲望,只要你愿意舍身加入,沉沦于此,再不复返。
  穆特僵硬地站在那大门之前,仿佛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到失神,一时间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他猛地扭头看向侍者,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恐惧道:“这……这是什么?”
  侍者对他微微一笑,伸手将他推入其中,声音清晰穿透这片喧哗,落入他的耳中:
  “雄虫的天堂——极乐之宴。”
  第37章
  这里分明是地狱。
  雌虫的地狱。
  穆特站在入口处,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奢靡华丽的宴会大厅里,无数虫族在纵情狂欢,其中绝大多数是雌虫,余下的都是雄虫。
  如果用衣服作为尊严的衡量品,那么穆特无疑是这里最有尊严的虫。
  很多雌虫都衣着清凉,几乎就是几块破布在身上随意挂着,一览无遗。
  但他们毫不在意,捧着托盘穿行于虫群中,与周围的虫族调笑,任由他们上下其手。
  他们饱满结实的身体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华丽宝石链作为装饰,随着他们的动作起伏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
  很明显,他们是极乐之宴的侍者,也是行走的装饰品,是宴会奢靡的一部分。
  但真正让穆特感到血液凝固的,是宴会厅各处高台上的景象。
  离他最近的高台上,一名雌虫被缚住双手高高吊起,赤裸的背上鞭痕交错,血肉模糊。一个脑满肠肥的雄虫正笑着挥动长满倒刺的软鞭,每一次抽打都带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可那惨叫声很快便被淹没在更响亮的欢声笑语里。
  穆特的视线仓皇挪开,又看见另一座高台上,一个雌虫的身体被光滑的黑色胶衣紧紧包裹,只在口鼻处留下几个可怜的孔洞,供他艰难地呼吸挣扎。孔洞边全是呼吸留下的凝结水汽,紧绷的身体无法动弹,只能在胶衣里颤抖抽搐,每一寸曲线、每一块肌肉,都被那层黑色的皮肤无限放大,化为一件被展示的活体雕塑,供底下的虫群欣赏。
  然而,让穆特印象最深,仅仅是掠过一眼就无法忽视的,是一只正在被打舌钉的雌虫。
  那只雌虫被捆着双手跪在高台上,被拉着头发强行向后仰去,嘴被撬开。
  穆特骇然发现,他的牙齿似乎全被拔光了,光秃秃的、柔软湿润的艳红口腔被展示出来,口腔里的嫩肉因为疼痛不断蠕动收缩,仿佛在吮吸着什么。
  另一个雌虫用钳子夹住他鲜红的舌头,将那块无助的软肉拉长,然后用一根尖刺猛地穿透。
  被穿刺的剧痛让那雌虫全身痉挛,大量的唾液从他无法闭合的口中涌出。一颗镶嵌在艳红舌肉里的宝石舌钉,在灯光与津液的浸润下,折射出妖异的光彩。而台下,一个年轻的雄虫被一群雌虫簇拥着,正在高声喝彩。
  穆特的胃部开始抽搐起来,一阵翻江倒海。他强迫自己不再看那些高台,低头看着地面,往前一个劲地走,却差点被一个东西撞倒。
  穆特狼狈地退了几步,才看清自己撞到了什么。
  那是一只雌虫。
  但是,它真的还可以被称为一只虫吗?
  它四肢着地,口中紧紧咬着黑色的衔铁,正艰难地向前爬行。宽阔的背上,赫然骑坐着一个身形纤瘦的雄虫。
  雌虫的体型高大健壮,即使是四肢着地,高度也几乎到了穆特的胸口处,简直是一个庞然大物。
  尽管虫族的雌虫普遍高大强壮,平均身高近两米,体型魁梧,但像这般壮硕的仍属罕见。
  可就是这具天生为战斗而生的身躯,此刻却缀满各式大小不一的银环,粗糙的缰绳穿梭于环扣之间,勒过他强健饱满的身躯,最终牢牢握在背上雄虫的手中。
  “废物,磨蹭什么!”
  背上的雄虫似乎嫌它爬得太慢,不耐烦地猛一扯绳子。
  雌虫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猛地向前窜了几步。雄虫被颠得身形一晃,却不怒反笑,高声道:“废物,再快些!要是害本少爷赌输了,就把你的翅膀剥下来做标本!”
  混沌麻木的雌虫向穆特投来歉意的一瞥,而后沉默地继续向前爬去。
  第3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