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那女子身形微微一顿,而后从箜篌上轻盈跃下,袅袅向谢景宴走去。走至丈前,捻起兰花指轻抚娇靥:“奴家的琴弹得不好,不过,情却谈得极好。”说罢,缓缓揭下面纱——
  林瑶!竟然是林瑶的脸。
  谢景宴一瞬间的失神,一瓣桃花飘落到他肩头。带着沁人的芬芳,刹那嵌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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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瑶推门进入密室,却见谢景宴的肩头开始渗血,血水不断透过衣服往外渗出,看来是在里面受了伤。林瑶整颗心都揪了起来,想要给他上药,却被小圆子制止了。
  “师姐,不可。入念之后,不可触碰师兄的身体,否则,里面的神念会散开……”小圆子心中难受,声音也滞涩不少,“神念散开,形体也就散开了,师兄就……出不来了。”
  “这才过去一夜,就已经伤成这样了……”林瑶看着不断往外冒的血水,心急如焚,“又不能止血,这……这怎么办……”
  “师祖和二师兄练的都是纯阳真气,所以才可以入念,我们都练不出纯阳真气……”
  纯阳真气?林瑶眸光一亮:“我身上也有纯阳真气,我是不是也可以进去?”
  “可以一试。但是师姐,你身上的纯阳真气太少了,就算进去了,顶多能待一个时辰。而且,这一个时辰内,你必须保护好自己,否则……”
  “我明白。我一定会小心,只是,小师弟,你可知道提前出来的办法?万一遇到了躲不了的危险,我可以自己出来吗?”
  小圆子点点头:“只要擦掉额间我的纯阳血就可以。只不过,一旦出来就再也进不去了。”
  “好,那就有劳师弟,把我送进去吧。”
  第69章
  林瑶置身桃林, 只见不远处一道桃粉色流光和一道血色流光萦绕在谢景宴周身,随着两道流光的明暗交加,肩头渗出的血越来越多。
  她手臂一震, 凌霄呼啸而去, 凌厉地甩向那两道流光。
  那两道流光未防谢景宴还有帮手, 实打实挨了一鞭, 吃痛分散开来, 化作两道人影,正是血鸦和巫姒。两人退至巍王左右,却不急着出手。
  林瑶见谢景宴定在那一动不动,知道他定然了着了道, 只不知为何没见到舟天师。她瞪向巍王和血鸦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怒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两双含情眼似笑非笑, 多情又薄情地盯着林瑶, 笑而不语。
  巫姒倚着巍王斜坐榻上, 娇笑一声:“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呀,看谁都是你!”
  “长得不错, ”巍王说着, 转头看向巫姒,“这具身体用旧了,不如换她的?”
  巫姒却娇嗔道:“她身上有东西,我可不敢。不过, 若是死了,倒是可以做成一具消遣的傀儡,大王觉得可好?”
  “甚好。”
  林瑶并不在意他们在说些什么,她暗暗整理思绪, 几下便明白过来,这里是邑城被水淹前的镜像,血鸦和巫姒当年是巍王的“手下”。她看向几人,冷冷开口:“我劝你们还是留着些力气,想想一会该怎么躲过庆军的那场水攻吧。”
  似是被戳到了痛处,巍王瞳孔骤缩,面色森然:“放肆!”
  “你真可笑,一个亡国之君,成日里活在自己的幻象中,还沉醉在灭国前的纸醉金迷中。”林瑶说着,指向血鸦和巫姒,“水淹邑城时,你的两条好狗可为你挡得了灾?”
  巫姒微怒:“可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你和那漂亮小子一样嘴贱。”她话锋一转,讥笑道,“不过嘴厉害没用,你看他,不还是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
  林瑶并不理会,继续盯着巍王:“他们俩都怕水,一个又蠢又笨葬身水中;另一个为了活命,夺了你的身躯弃城而逃。若非你身上藏着他的妖丹,你早就是一具不生不死的傀儡了。”
  巍王想起那日,被血鸦夺取身体的情形,记忆里的痛楚袭来,他不由浑身颤抖。那日兵临城下,血鸦顶着一张内侍的脸把自己带到了皇宫地下密室,他以为血鸦是保护他,谁知,自己的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拽了出来,那种痛苦无法言语。眼睁睁看着血鸦掌控了自己的身体,自己却不能言语,不能动弹,甚至,自己其实已经没有了身躯,只是一个魂,彻头彻尾的孤魂!
  他以为自己就这样死了,可不知为什么,等他再次有知觉的时候,他竟然重新长出了身体,和原先的那具一模一样,不,就是原先那具!只不过,他被掩埋在了邑城底下。
  巍王瞪向血鸦,血鸦却淡淡开口:“别这样看着我,当年若非被我夺了身躯,你早就被泡烂成泥了。若非你气数已尽,我也夺不了真龙天子的身啊……可惜还是出了意外,我的妖丹竟然落到你身上,才会有两个我。”
  巍王闻言,颤抖着伸出双手,在眼前晃了又晃,而后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声阴森怪异,令人心里发毛。
  “孤不是活死人!”他极力向几人展示,“你们看,孤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孤不是孤魂野鬼,孤还是大巍的王!”
  “一百年了,你如阴沟的老鼠,既见不得光,又不得自由。唯一的慰藉,便是可以用妖丹制造出这些酒池肉林的幻境。魏迦,自欺欺人的滋味,好受吗?”林瑶边说边观察着巍王的神色,这里所有的幻境都由他而生,想要破除幻境,攻心才是上策。
  果然,巍王心虚得大喊:“闭嘴!孤乃巍王,雄才伟略,他日必将成为一代雄主!血鸦,你快去给孤灭了庆国,不然他们就要打过来了……”
  林瑶讥笑道:“就凭他?将士身上的杀气就足以将他千刀万剐了,否则,庆国围城之时,他怎么不带人突围出去?这些兴风作浪的妖,也不过就是些欺软怕硬的软骨头!你身为巍王,不好好整顿军队,反而听信血鸦的谗言,疏远信临君这样的大才,大肆挥霍享乐,才导致巍国国力越来越孱弱,最终被灭国,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你当年若能以身殉国,还能获得一点为君者的尊严,而今不人不鬼,还要为这妖物作伥鬼,你们魏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闭嘴,闭嘴——血鸦,快让她闭嘴!”
  见血鸦一动不动,巍王又看向巫姒:“你去杀了她——不能让她再说话了,大水要来了……大水要来了——”
  害怕就对了!那场水攻才是巍王万劫不复的根源,也是他内心不愿触及的可怖往事。林瑶一直引导他回顾那场灾难,就是要他重现那场水攻的幻象,才好将这里的一切随着那场灭国之战湮灭,才能觉醒妖丹,继而毁灭妖丹。
  “别担心,我的大王,我这桃花瘴专门对付有情人,就如那傻小子一样。”巫姒说着,轻抬指尖,一簇簇桃花飞向林瑶。
  林瑶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看到谢景宴逆着光朝她走来,微笑着伸出手——
  她想去牵他的手,脑海里却传来谢景宴的声音:“别动。”那声音好像一道暖阳,驱散了迷雾,把她恍惚的心神又收拢回来。她定了定神,看到不远处的谢景宴冲自己眨了眨眼,示意她退至他身后。
  林瑶扬起凌霄,将萦绕在周身的桃花尽数打落,而后翩然落至谢景宴身后。
  “你的桃花瘴也不过如此。”谢景宴忽然开口,勾起嘴角,“你还不知道吧,百年之后,我与你已经交过手,你如今只有一半妖魂,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巫姒愣住了。什么百年后?
  谢景宴耸了耸肩:“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对这些一无所知,很遗憾,我也没兴趣解释给你听。”
  “不可能,我的桃花瘴从不失手,少故弄玄虚!”巫姒说着,卷起满园的桃花向两人袭去——
  谢景宴不慌不忙,聚起真气汇于掌心,掠起巨大的罡风将桃花回旋过去。
  林瑶在他身后徐徐道:“在这个幻象里,巍王召唤出了昔日的部下——你和血鸦。如果当时你们死在了那场灭国之灾中,那召唤出来的便是那时候的你们。可偏偏你们两个妖魂都没死,那巍王召唤出来的不过就是两个影子。你的一半妖魂被镇压在皇宫,算是死了一半,所以,这里的你便有了一半的妖力。
  而血鸦,他好好的活在大盛朝,这里的血鸦是半点妖力都没有的,完全就是一个徒有其表的影子罢了。所以不论巍王怎么下令,血鸦都无动于衷。”
  难怪今天的血鸦跟个废物似的,难道这些人真的来自百年之后吗?巫姒心中大惊,却又带了几分狐疑:“既然你早就解开了桃花瘴,为什么宁愿受伤也不离开呢?”
  “当然是要送你们一份大礼了。”话音落下,只听周遭战鼓声起——
  那是庆国兵临城下时所敲击的战鼓声,如厉鬼索命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击在巍王的心弦上。他吓得面无人色,躲在血鸦身后大喊:“救驾——快去传信临君——”
  “当年信临君合纵各国大败庆国,你却轻信谗言,中了庆国的反间计,夺了信临君的兵权,使其郁郁而终。庆国得到了喘息卷土重来,而巍国却无将可用,最终巍国城破国灭。”谢景宴说完,定定地看向巍王,“信临君一生的执念,便是信任二字。方才他已经得到了答案,神念得到解脱,已消散于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