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颜宴怔了怔,恍然发觉林栀清是在说她身上的大红色礼服,不由得脸颊染上一层红晕,“多谢。”
  她接过林栀清递过来的酒,轻声叹气:“可惜,你没穿。”
  林栀清笑得潇洒:“哈哈哈哈哈,今日白天有事嘛,又不是不穿,再说了,昨日穿礼服,你不是也见过了嘛,让女官来来回回改了那么多次,她们不烦,我都要试烦了。”
  酒味甘甜,舌尖却能品尝至许多后味,似是高山般绵延不绝。
  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滋味,颜宴这时忽然有种预感——
  林栀清好像要走了。
  沉默良久,颜宴忽然觉得一阵失落,她盯了盯她身侧的火凤凰,装作不经意地笑道:“哪里来的小鸡,也被你收了去?这是第几个了……我数数,收了个徒儿,又收了只狐狸,嗯……现在,又收了只小鸡,已经第三个了吧。”
  林栀清耸了耸肩,“问它,莫名其妙认我为主,不然,你这藏书阁的火,可没那么容易灭。”
  “诶,说起这火凤凰,你知晓我今日见了王姬,还看见了谁?”
  “影姑娘。”颜宴猜测道。
  “没错,那虞影病怏怏地躺进床榻里,虚弱得似是一片小纸人……”林栀清回忆着什么:“王姬亲力亲为地照顾,也是难得,一个皇女,也不知怎地爱上了侍卫。”
  颜宴笑了笑,感慨道:“感情本不分高低贵贱,没有配不配,只有愿不愿。在苍穹山你救那小狐狸,定有人讲,小狐狸她既不是大妖,又是你仇人的女儿,救她不值得……诸如此类,你也定是不会听。”
  “对呀。”林栀清勾起了唇角,“只有愿不愿。”
  “噢对,”林栀清倏然想起了什么,“今日曼儿背着那小人鱼过来了吧?那小人鱼可是鲛人一族的小公主,被人族这么欺负保不住要被妖族报复,让她出面活动活动,说动她母族被对王朝动手,虞之覆那边也好操作一点。”
  颜宴又倒了一点酒给自己喝:“嗯,见着了,小人鱼特地避开曼儿过来找我,问我能不能给她安排个二人居的厢房,只让她和曼儿住进去。”
  林栀清露出了然的微笑。
  “知道你要她的眼泪,我给她买了些虐文大全,情到深处,她自然会落泪,今日已经拉着曼儿哭了好一阵了,收集的眼泪少说可以治愈一批凡人了。”
  二人相视一笑,笑着笑着便沉默了,天边是逐渐熄灭的火光,火凤凰也歪着脑袋异常安静,颜宴侧头瞧了林栀清好几眼,似是欲言又止,张口却又是沉默。
  余光将她的行为瞧得一清二楚,林栀清道:“有话说?”
  被戳穿了心思,颜宴一怔,又轻松惬意了不少:“嗯。你倒是了解我,我确实有一些话要道与你说。”
  林栀清将火凤凰抱起来,放进臂弯里,一边逗弄小凤凰一边道:“那便快说呀。”
  “林姑娘,其实……”颜宴凑近了些,二人肩膀紧紧相贴,夏夜炎炎,有微风也不怎么凉爽。兴许对于颜宴这种性子来说,说几句体己话是属于不易,所以,林栀清难得不嫌弃她身上散发的热量,只是安静地默默倾听。
  “……你教会了我许多。不久前我听闻「林栀清」重现这一消息后,便假借婚约一事急忙赶来曲家提亲,我从未听闻人死而复生一事,那时心急如焚,怕是小七的壳子换了人,不慎伤了她的身体,又怕壳子的灵魂没换,还是那个对玄族仇恨有着异常执念的小七。”
  “其实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定然不是小七,身上有股云淡风轻的态度,轻飘飘地对待所有事情,好似对什么都不甚在意,游离于世界之外。”
  “对你……我可能是羡慕吧。像我……要负担起家族的使命,抛下钗裙穿上男装;像小七,幼时便目睹了兄长为人所害,血淋淋的现实便能瞬间撕破她的童年,我们都似是困兽那样深陷泥沼不可自拔,眼睁睁地瞧着自己被一点点吞噬……然后窒息……死亡。”
  “可是林姑娘,你不一样。”
  颜宴侧头望向她,透过帷帽勾勒出女子侧颜的轮廓,清丽隽雅,她看着这侧颜便怔住了,直至林栀清抬手将帷帽摘掉,露出一双清澈乌黑的瞳眸,直直撞进了她的视线。
  她几乎是瞬间便移开了目光,脸颊泛上一层红晕。
  林栀清瞧过来的眸光很是平和,似是春日里静静绽放的花朵儿,她轻声地问道:“哪里不一样?”
  颜宴的声线显得有些局促,“你,你,你……”
  “别紧张呀,”林栀清笑了:“不要紧的,慢慢说。”
  颜宴默了默,良久,才缓声道:“你很自由,仿若随心所欲,不被规则所局限,想收徒便收徒,却又能丢下徒儿说不管就不管……就连随手捡到的小狐狸,也能悉心照料当做小辈来养,我很羡慕你,很羡慕这种活法儿”
  林栀清似是松了一口气,调侃道:“哎呀,还以为你羡慕我可以光明正大穿女装呢,原来是羡慕这个。”
  第80章 第 80 章 得见楚绪
  暧昧的气氛被林栀清这一调侃, 中和了不少,她默了默,收敛了笑意, 眸光认真落在她身上, 颜宴今日的喜服很漂亮,似是晚霞, 又勾勒出金边。
  “你羡慕我,是因为我没有经历过那些苦大仇深,若是我亲眼目睹了兄长被人放血,母族被迫自焚,我的执着,怕是半分也不会少。”
  神降之中血腥的一幕, 直至现在还如临昨日, 林栀清在这个世界当然是自由的, 因为她是整个世界的观察者而非亲历者,只浅尝辄止地浏览下小七的记忆便能让人如此悲痛,不敢想象, 真正的小七, 在目睹这一切后,是如何过活的。
  “颜宴, 事到如今, 也该兑现之前的承诺了。
  没过多久,便是与楚绪约定好的日子, 是时候该离开颜家了,林栀清心想。
  “关于玄族,关于小七,颜宴, 把你猜到的,知道的,全部说给我听,一丁点也不许保留。”
  ……
  ***
  那日张灯结彩,全城的人都在庆祝这场大婚。
  众宾客皆瞧见,方才暴露女子之身的颜家主似是喝醉了酒,在众目睽睽一下将未婚妻子打横抱起,几乎是飞奔着入了厢房,脸色红得似是初春绽放的花儿。
  这下算是坐实了婚约的名头。
  林栀清在床边含着笑,看喝得醉醺醺的颜宴又是哭又是笑的,听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许多醉话。
  她说她想念小七了,说把小七当做自己亲妹妹看待,想对她好,想让她过得安稳,说自己这些年来对不起她,说颜家都是自私的人,希望小七能大人有大量,原谅她们一家人。
  林栀清摸了把愣头愣脑的小凤凰,叹口气,扯下颜宴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别瞎想了,也不许喝了,再喝明日起来该头痛了。”
  颜宴耷拉着眼皮,用蒙着氤氲雾气的水眸温柔地瞧着林栀清,没两下便趴在桌案上,倒头呼呼大睡。
  林栀清于是换了衣裳,敛了声息飞檐走壁,走之前最后瞧了眼睡得正香的颜宴,她不太习惯和人道别,惯爱趁着旁人无意识的时候偷偷溜走,但终归心底是有些不舍,这一走,再见面也不晓得待到何时了。
  颜宴是个特别温柔内敛的人,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到底算个朋友。
  犹豫了半晌,还是选择了不告而别。
  同样敛了声息的少女静悄悄地跟在身后,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偷摸着溜出了颜家,林栀清最后看了颜家大院,眼中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都安排好了?”
  少女似乎感知到她有些不开心,平日里话唠的她竟然也格外安静,声音脆脆的,很清甜:“嗯,逐月公主已经送大荒了,收集好的眼泪也让已经楚曼儿送与王姬,江南的事情……好像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师尊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算算时日,楚绪该来这楚氏客栈了。
  “我好像从未与你算过帐,程听晚。”
  林栀清的眸子望过来,少女被唤了大名,心中一凛,整个人紧张起来,但幸好林栀清并不准备责罚她,只是整个身子倚靠在屋檐边,让人不由得忧心她会不会掉下去:“你与那小狐狸关系不错。她被捉妖师抓走之时,你和小文君偷拿了我的盘缠,要去赎她?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越老板报出来的数字,可是天价,救一只地位低微的妖,值得吗。”
  程听晚刚开始不敢抬眸,可是越听眉头蹙得越深:“师尊您在说什么啊,那可是一条命,命自然是不能拿金钱衡量了,这还是您交给我的道理,怎么自己却不记得了呢。”
  “对啊……”林栀清没在听她讲话,低声笑了,喃喃道:“命如草芥、命如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