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如果混蛋也分等级,岳一宛绝对是特级持证大混蛋。
  这厮毫不掩饰自己搞权职霸的倾向,令小杭总监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恨不得现在就去小红书上新起一个账号。
  「家人们谁懂啊,上班第一天就被职级比我高的傻逼同事针对,我这是招惹到了比格转世?」
  要不还是认真考虑一下辞职的事情吧,杭帆十分冷静地想。
  在“职场冤种”这个赛道做自媒体,说不定还能比上班更早地实现财务自由呢。
  他正绷着脸在肚中腹诽,首席酿酒师却已经变魔术般地端出了一盘奶酪与坚果。
  “坐那么远干吗?”
  放下盘子的岳一宛,向坐在桌子尽头的那人投去了奇怪的一瞥:“你不会指望我能横跨整张桌子给你倒酒吧?话说在前,我的胳膊可没有两米长。”
  “可不敢劳烦您,”小杭总监半点都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干巴巴地摆手:“我自己来就好。”
  万一这厮午夜梦回,想起自己竟然屈尊降贵地亲手给一个小角色倒酒,心中突发不忿,把我给炒鱿鱼了怎么办?
  心思阴晴不定,这是“上位者”这类人的通病。所以杭帆认为,自己的阴暗小念头绝非是杞人忧天。
  岳一宛正站在恒温酒柜前,闻言回过头来,斜乜了他一眼道 :“哦?你有侍酒师资格证?”
  “……没有。”
  “那还废话什么。”
  首席酿酒师指向指离他最近的那把椅子,十成十的大独裁者语气:“过来,坐这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一瞬的挣扎之后,小杭总监到底还是硬起了头皮,视死如归般地坐到了岳一宛身边。
  “你有两个选择。”
  说这话的时候,岳一宛正从酒柜里拿出两支红酒。
  他手势轻柔且平稳,恍似在掌心中握持的并非是一只玻璃瓶,而是恋人递来的手。
  “一,是从头学起。我会按照教科书的标准,来教授你关于葡萄酒的一切知识。”
  这人的语气却是一点也不轻柔。
  比起传业授道的老师,岳一宛的这番话里反倒更多了几分看乐子的口吻:“不过,能学会多少,那就得看你自己了。我只包教,但不包会。”
  这听起来像是一道送命题,小杭总监的脑中警铃大作。
  “不会还有考试什么的吧?”
  杭帆非常确信,如果自己没能在岳一宛的手底下混出个及格分,这事绝对会被harris拿来大做文章。
  “谁知道呢?”
  岳一宛微笑,活脱脱一条对着猎物咧开嘴的鳄鱼:“如果我兴趣来了,或许也会给你安排一下月度考核。”
  这分明就是故意找茬,杭帆有气无力地想。
  他已经开始思考罗彻斯特集团的裁员赔偿是多少钱了。
  “但你还有第二个选择。”
  旋开了手中的海马刀,岳一宛手起刀转,利落地摘掉了瓶身顶部的锡纸酒帽。
  这轻巧流畅的一整套动作,优雅得有似拈起一片飞花。
  “我会帮你在一天之内‘速成’葡萄酒的相关知识,当然,仅限于限斯芸出产的酒款。”
  他将酒瓶旋转了几十度,好让酒标正对着杭帆:“要哪一种方式,你自己来选。”
  酒标上,烫银的汉隶写着“斯芸”二字。
  下面一行的端正楷体,则清晰地勾勒出“2022”的字样。
  一眼看去,岳一宛手边统共摆出了八支酒,清一色的斯芸酒庄出品。
  小杭总监在心里直犯嘀咕:您老准备的这些教具,可不就都是斯芸自己出产的酒款吗?这不是明牌了要让我选速成课!
  无论是从帮助展开工作的立场来看,还是从学习新知识的角度而言,系统性的学习当然比“速成课”要好上许多。
  但岳一宛是被harris“逼迫”来给自己进行葡萄酒教学的,杭帆心想,这家伙大概也没有从零开始教会一个外行人的耐心。
  更何况,向harris“报告”自己在葡萄酒知识上的匮乏,本就是一招缓兵之计。
  因为岳一宛拒绝配合直播的缘故,杭帆需要一些时间来琢磨新的方案。“想学习葡萄酒知识”固然是真,但这也同样是暂时用来堵住harris的嘴的好借口。
  知识没想到,对方竟会直接指派岳一宛来给自己上补习课。
  ……算了,他想,两害相权取其轻。
  速成课之外的知识可以通过自学来补足,但如果惹怒了岳一宛,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在心里进行了几轮审慎的斟酌之后,杭帆终于做出了选择。
  “我选第二种。”
  深深地看了杭帆一样,岳一宛挑眉。
  “我想也是。”他说,语气里莫名多了几分意兴阑珊的调调。
  “那么就从这几支‘斯芸’开始吧。建议你做好笔记,我不重复第二遍。”
  面前的六支高脚杯里,分别倒入了六个不同年份的“斯芸”红酒。
  杭帆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奋战备考的学生时代,不仅要小心地倾斜酒杯以观察酒体的颜色,同时还得将拍下的照片归拢进电子笔记里,并仔仔细细地记下六支酒在颜色与清澈度上的不同。
  虽然都是被统称以“酒红色”的液体,但越是年轻的红酒,色彩便越是鲜艳。在酒液的边缘处,还能清晰地看见明亮活泼的紫色调。
  而陈放时间更久的那些,宝石般闪亮的色调日渐褪却,渐渐呈现出一种略带黄调的沉稳黯红色。
  从小到大,杭帆都堪称是优等生专业户。只消片刻功夫,他就已经能够从面前的六杯酒中,娴熟地分辨出陈年时间最久与最短的那两支。
  “这好像也不是很难啊。”
  在酒杯顺序被打乱了第五次之后,依然顺利找到了最老年份的那支酒的小杭总监,一边悄悄摁下了心中的那份小小得意,一边抬头看向他的那位便宜导师:“然后呢?”
  半真半假地,岳一宛为他鼓了两下掌。
  “不错嘛,学得挺快。”
  为师不尊的那位浅浅呷了一口酒:“不过,还是希望我们的这位好学生,不要就此折戟哦?”
  那真诚欠奉的狡黠笑容,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不怀好意,直把看得杭帆心下一抖。
  半小时之后,杭帆确信自己的不祥预感已然成真。
  毕竟,“颜色”或许还是一种相对客观的事物,而“味道”却是极具主观色彩的东西。
  在把一整排杯子轮番闻嗅到第十五遍的时候,淡淡的崩溃情绪,仿佛江南六月的潮湿黄梅天一样,将小杭总监整个人都兜头笼罩于其中。
  无论如何努力,他都完全闻不出岳一宛口中所谓的“黑樱桃与青圆椒的气味”。
  说得直白点,杭帆觉得红酒闻起来根本就只是葡萄与酒精的味道而已。
  要能从红酒里闻出黑樱桃与青圆椒的气味?这份想象力简直是无中生有!
  “如果你足够敏锐的话,还应该能分辨出雪松木或烟熏的气味。”
  怡然自乐地晃动几下手腕,首席酿酒师低头嗅了嗅杯中摇荡着的酒液,惬意地眯起了那双碧色的眼眸。
  “以及果干和泥土的味道。”这人的语气悠闲得几乎要让杭帆抓狂,“在17年的这支‘斯芸’里,这些气味都还挺明显的。”
  是我的鼻子有问题,还是这个人真的疯了?
  小杭总监禁不住要骇笑出声。
  早上八点就起床,显然不是杭帆这种创意行业工作者的常规作息。昨晚没怎么睡好,早起之后又没来得及吃饭,他现在正处于头痛欲裂与饥肠辘辘的双重折磨之中。
  在竭力忍耐了岳一宛整个上午之后,他觉得自己有权说上几句胡言乱语。
  “要不是因为你的照片确实挂在酒庄官网上,我多半要以为这位‘首席酿酒师’哪个蹩脚的香水爱好者假扮的了。”
  努力咽下那句已经浮到了嘴边的“你莫不是在耍我”,杭帆尽量委婉地发问道:“你确定这些气味真的存在,而不只是你的……呃,想象?”
  嗒哒一声,岳一宛搁下了酒杯。
  “杭总监不会以为,这些葡萄酒气味的描述,和互联网上那些‘爆汁玫瑰’与‘草莓啵啵茶’一类的陈词滥调同属一类吧?”
  他看向杭帆,唇边悬着一缕冷笑。
  “只有不入流的酒评家与睁眼说瞎话的新媒体,才会随口编纂那些似是而非的短语,试图最时髦最流行的词汇去取悦潜在买家。”
  岳一宛说:“但作为一个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之久的行业,葡萄酒的世界里有一套自己的品鉴体系与标准化描述。”
  “也许杭总监的本职工作就是玩弄文字与粉饰语句。可对葡萄酒而言,标准化描述是一种客观事实,类比于身份证号码,让品鉴者能够从中解读出葡萄的品种、产地与酿造方法。”
  听到玩弄文字这句话,杭帆几乎是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