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过,也有一种更通俗的说法。”他又道,“过去的酒农们相信,只有种植在贫瘠地带的葡萄藤,才能把根系深深钻入地表深处。唯有这样,结出来的葡萄才是精华中的精华。”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职场鸡汤。就那种,说什么贫穷与困境都不过只是暂时的历练,年轻人不能只着眼于短期的利益……”
  不无沉痛地,杭帆小声嘀咕起来:“但想想葡萄,我就觉得这话全都是放屁。”
  “结出了最好的果实,结果却是被人类摘去酿酒,连一粒种子都没给自己留下,这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压榨!”
  身为一头资深社畜,小杭总监不可自拔地与葡萄们深深共情了:“这要换我做葡萄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躺平摆烂呢。”
  “如果你真的能早点想开这点,恐怕也就不会被发配到山里来。”
  岳一宛真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的专业户。
  “而且,随地大小躺的葡萄藤可活不到第二个春天。”
  这人伸出手掌,要笑不笑地脖子上划了一记,嘴里悠悠地又补上了一刀:“咱们脚下这块田,去年种了的几千株葡萄藤。因为品质不好,所以秋天一过就全都给拔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想到这话里可能潜藏着的某种暗喻,杭帆就莫名地喉头发哽。
  有一瞬间,他想到harris,想到那个人说“别想着贪图安逸”时那令人恶心的、高高在上的表情。
  他想到自己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想到那个人在电话里对杭艳玲大喊说“抚养费?你要学会自食其力!”的不耐烦语气。
  “可是,人并不是葡萄。”
  他的声音紧绷,好似无形中拉满的弓弦。
  “葡萄藤可以被随意地遗弃,但人不应该被那样对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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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风土与酿酒师
  岳一宛没有立刻做答。
  好半天之后,风才将酿酒师的声音吹进杭帆的耳朵里。
  “你说得对。人不是葡萄藤。人是一种有尊严的生物,不应该被践踏与遗弃。”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面前的这片光秃秃的葡萄田里沉浮。
  “说回‘风土’这个概念。”酿酒师把话题拉回了原地:“近二十年前,罗彻斯特酒业正式进军大陆,斯芸是他们在中国建立的第一间葡萄酒酒庄。”
  当时,有二十多名来自世界各地的酿酒师与种植专家帮忙参与了选址,岳一宛的母亲ines就是其中之一。
  “蓬莱地区依山傍水,局部气候较为温暖,从三百年前开始就有了种植葡萄的传统。而斯芸酒庄之所以最后定址在这片山头上,就是因为看中了这一带的花岗岩土壤。”
  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岳一宛用力吹了几下,附着其上的灰尘便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花岗岩坚硬,所以它的土壤非常贫瘠。生活在这样的土地上,葡萄藤不得不长出健壮的根系,拼尽全力地向地表的更深处索取营养,从而结出风味饱满又浓缩的果实。”
  “但这样的环境也有它得天独厚的益处。”岳一宛说。
  “地处沿海区域,蓬莱的降水量较为丰沛,排水性能良好的花岗岩土壤,能确保葡萄藤的根系喝饱雨水,但又不至于被沉积在土地中的过量水份给浸泡到腐烂。花岗岩石块反射出去的一部分阳光,还可以生长中的葡萄得到更多的日光照射。”
  他抓起杭帆的左手,不由分说地把石头塞进对方的掌心里。
  “更重要的是,花岗岩土壤的储热能力,不会让过冬的葡萄藤冻死。”
  岳一宛收拢五指,将杭帆的手与小石块一起包覆在掌中:“今天风很大,但你摸摸看这个,是不是比想象中还要温暖一点?”
  同等温度下,花岗岩土壤中的碎石是否会比其他种类的石头要暖,杭帆实在不得而知。
  但岳一宛的手确实是温热的。
  酿酒师的手心宽阔,骨节分明,指腹与掌根处有一层薄而硬的茧。说话的时候,这人五指略一动作,薄茧轻轻搔过杭帆的手背,便有羽毛轻撩的酥麻,顺着胳膊窜进脊椎骨里。
  杭帆攥紧手中的石块,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
  “充足的阳光,适量的水份,冬天时的地表温度。”小杭总监简概地归纳出了三个要点:“因为花岗岩土壤具有这样的特性,所以才让葡萄藤能够良好地生长,对吗?”
  “这么说来,葡萄酒中的所谓‘风土’二字,其实指代的是种植酿酒葡萄时的自然气候与土壤条件,对吧?”
  在岳一宛赞许的目光里,杭帆的脑筋转得飞快:“那么,葡萄酒广告中所谓的‘风土特色’,实际上就是在说,不同类型的气候与土壤,会给葡萄与葡萄酒带来的不同味道?”
  “可既然花岗岩土壤最适合于种植酿酒葡萄,那全世界的酒庄也都应该选址在类似的地方。”他问,“既然土壤条件一样,那所谓的‘风土特色’,不就根本不存在了吗?”
  举一反三,不点自通,杭帆无疑是个聪明人。
  和聪明人打交道会很愉快,也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口舌,这让岳一宛笑意更甚。
  “说得不错,”酿酒师道,“但并不全对。”
  无论包装得再怎么高端大气上档次,归根结底,葡萄酒也仍然是一种由农业生产带来的副产品。
  在过去的万余年历史中,“农业”这个概念被人类日渐完善,却没有任何一个文明,将“酿酒”的重要性位列于“耕种”之前——上古时代的华夏人民,只会把丰年余下的那部分黍谷用来酿造醴酒;而在号称“连吹过的风都是紫红色”的法国,那些最古老也最优秀的酒庄,也无不是从一块块荒芜而破碎的土地中站起来的。
  最肥沃的土地会被用来种植稻谷与小麦。然后,围绕着耕地,聚落形成部族,部族又建造城市。
  文明的进步,推动着人类对土地用途的拓展。在草原上,我们牧养牲畜,在海岸边,我们建立港口。
  削山为石,煮海为盐,人类的历史,就是不断与自然相斗争的历史。
  “在更久远一些的农耕时代,欧洲那些率先尝试着大规模种植酿酒葡萄的农民,可没有谁是因为对葡萄酒爱到发狂,才跑去种植这玩意儿的。”
  抱起了胳膊,岳一宛侧脸看向旁边的那位社畜,啧啧作声:“就像杭总监你,也不是因为喜欢上班,才来罗彻斯特工作的吧?”
  冷哼一声,杭帆心想,我上班是为了拿工资和还房贷,而你至今还没被人套上麻袋暴打一顿的唯一原因,可能只是因为过失杀人也会被判刑。
  “请说重点。”小杭总监干巴巴地提醒这人。
  岳一宛从善如流:“无论是因为天灾,又或是战乱,反正,当那些背井离乡的农夫们终于找到一处不会再被人驱赶的新家园时,他们很快就发现,这里根本无法种植小麦之类的作物。”
  “他们最后选择了种植葡萄并用来它们酿酒来卖,很可能只是因为,以当时的农业技术水平,其他种类的经济作物根本就存活不下来。不是他们主动选择了葡萄,是艰难的自然环境逼迫农夫们在最差的几种选项里,努力地去耕耘了最好的这一种可能。在这之后,为了能长期而稳定把葡萄换成粮食与金钱,他们的后代才逐渐开始建立起了酒庄。”
  “简而言之,诞生于现代的这些酒庄们,虽然是先决定了要酿酒与种葡萄,然后才去选址——但大家面对的实际困境,其实也和几百上千年前的那些农夫差不太多。”
  从山巅俯瞰下去,这些平和起伏的低矮山岭,像是壮年男子侧身横躺下的健硕躯体。一阶阶的梯田,好似赤裸脊背上的一节节骨骼,任由血管般的溪水与河流途径那里,再与坚实的大地紧紧相连。
  岳一宛的讲课风格完全就是兴之所至,也亏得杭帆能在这些散漫跳脱的叙述中抓住那最关键的一线。
  “你的意思是说,葡萄酒的‘风土’,并不是人们凭主观喜好就能自由选择东西,是吗?”
  “没错!”
  大力拍打着小杭总监的肩膀,岳一宛满脸都是孺子可教的欣慰神色。
  “其实吧,适合种植酿酒葡萄的土壤类型可多了。黏土啦,砂土啦,淤泥土啦,还有石灰岩土壤,都能吃尽苦头的葡萄藤结出好果子。”
  他一边说,一边拽着杭帆的胳膊往山下走,连语气都温和得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把杭帆脊背发毛:“看你的表情,你应该是想问,‘不同的土壤是不是会有不同特性’?嗯,猜得没错,杭帆同学加一百分!”
  “就比如说石灰岩土壤吧。这名字听起来和花岗岩土壤很像,但前者的排水性较差,建立在石灰岩土壤上的葡萄园,一般都需要人工介入以改善排水性能。”
  “但石灰岩中所富含的钙质与碳酸盐,能够有效地提高葡萄产量,甚至于能够完善葡萄品质,是绝佳的天然肥料。更重要的是,它还能给葡萄酒带来一种优雅且凝练的矿物质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