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刚开始发酵的葡萄汁味道绝不算好,他必须忍着抽搐的表情才能将那汁液含在嘴里感受——即使有实验器皿的参与,亲身品鉴依然是酿酒师工作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体会,理解,然后学习,就像世界上每一个新手入行的酿酒师那样。
  舅舅说你可以不用那么着急的,不过只是十几岁的年纪,不需要强迫自己做得和职业酿酒师一样好啦!
  岳一宛只是摇摇头。
  既然这小孩愿意多学又不介意多做工,酿酒工们自然也乐得在一旁教他:看到没,小子?这玩意儿叫发酵棒,怪沉的咧!你能拿得动吗?对对对,就是这样,把浮上来的葡萄皮往发酵液里面压进去,对对对,做得没错!
  舅妈总在晚餐时给他加满整整一盘的各式牛肉。你太辛苦了,你的胳膊都变细了!她的语气里不乏惊慌失措。
  那那是肌肉。开口的是外祖母,她现在偶尔也会和岳一宛说上那么两句话:你要吃焦糖奶油饼吗?我们今晚可以吃这个做甜点。
  岳一宛已经枕着胳膊在桌边睡着了。
  他总感觉好像正在追赶着那些业已失去的时间,又好像是未来的时间正在后面追赶着他。
  跑快一点,然后跑得再快一点吧。
  十六岁的岳一宛在心中呐喊着。
  四月中旬的一个早上,他在凌晨五点整准时醒来。
  楼下客厅木地板上响起了嘎吱嘎吱的脚步声,那是舅舅在一楼来回走动的声音。
  外祖母在隔壁的卧室里抱怨,『轻声点!吵得人不要睡觉了!』走廊另一端的两间小卧室里,年长的表哥与表姐各自发出了痛苦呻吟:『爸……!今天学校不上课……让人多睡一会儿行吗……』
  住在一楼小隔间里的martina则试图通过猛跺地板来表达她的不满:『该死!你们吵得让人头痛,我要写不完作业了!』
  正用冷水洗脸的岳一宛只想把他们统统都打包挂进雪山顶上去。
  死气沉沉地走进厨房,岳一宛的脑子里酝酿起一些因饥饿而变得过分恶毒的坏主意(给讨厌蜂蜜的martina往早餐牛奶里加入致死量的蜂蜜如何?这一定会是个报复她大清早就开始折磨自己耳朵的完美计划),而面包篮里的酥皮点心也正一个接一个地悄悄飞进他嘴里。
  距离榨季的结束还有两个月,完全可以预料得到,今天也将一个会让人忙到散架的日子——岳一宛擦了下嘴,思考了两秒,明智地决定再多吃几口,就当是供养身上那两块日益明显起来的肱二头肌与腹外斜肌了。
  他正把罪恶的魔爪伸向篮子里的又一块牛角面包,舅舅急匆匆地从厨房门外走进来。
  『一个好消息!』酿酒师难掩脸上的喜色:『我的中间人说,他找到了一批还没被收购的赤霞珠葡萄!』
  『赤霞珠?』尽管此时他的嘴里正塞满了面包,但甜蜜的碳水也无法阻止岳一宛这颗天生要属于葡萄酒的脑子立刻进入高速运转状态:『——所以我们的那些马尔贝克有救了?!』
  『快快快快!』他被兴奋已极的舅舅一把拎上了皮卡车:『趁着天还没亮,我们得抢在所有人之前拿下这些赤霞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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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法国的国家酿酒师文凭,在教学中偏重于酿酒实践以及实验室分析,属于硕士课程。理论上,这门课程要求申请者具备本科水平的生物或化学知识。所以,即便早已决定了要做酿酒师,岳一宛求学生涯的第一步还是要先获得生物化学方向的本科文凭。
  在法国,年满16岁就可以购买和饮用葡萄酒了(烈酒则需要年满18岁)。可以想象到,16岁的小岳,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全是法语的教科书,在宿舍里骂骂咧咧地学习有机化学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好惨啊!!
  感觉这人在暴躁青春期的时候,会因为学不下去了而撂下酒杯,和杯中的微生物(单方面的)对骂,吓得隔壁舍友想报警(。
  第25章 与马尔贝克合奏
  故事听到一半,小杭总监举手虚心求教。
  “为什么赤霞珠能拯救马尔贝克?”他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马尔贝克葡萄需要西拉来做混酿又是怎么回事?”
  公务舱酒单的介绍栏里,这瓶产于门多萨的葡萄酒下面明晃晃地写着一行大字:马尔贝克单一品种酿造。
  “所谓的‘单一品种酿造’,就是说只用一种葡萄来酿酒是吗?混酿就是用多种葡萄一起?”
  “问题太多了杭同学,让我们从头开始一个个来。”
  捻转着手里的酒杯,岳大师逐一接过了这些提问。
  他随手指向酒单上的那行字:“从字面意义上而言,没错,所谓的‘单一品种酿造’,就是指那些只使用了一种葡萄来酿造的葡萄酒。但实际上,所谓的‘马尔贝克单一品种酿造葡萄酒’,是指在酿造这瓶酒所使用的葡萄里,有75%、甚至是85%以上都是马尔贝克,并不是指马尔贝克纯度百分百哦。”
  “那也就是说……”杭帆思索着点头:“在一瓶酒中,即便是使用了两种甚至三种四种葡萄进行酿造,只要占据主导地位的那一种葡萄达到75%及以上,它就依然被称之为单酿葡萄酒。反之,如果占据主导地位的品种低于了‘单酿’的百分比,它就是‘混酿’?”
  “确然如此。”岳一宛微笑,“只是那个数值未必就一定是75%。”
  同一种葡萄到底要达到多少百分比以上,这瓶酒才能被称为此种葡萄的‘单酿’,世界各地葡萄酒产区都对此有着各自不同的规定。
  “但显而易见的是,当某一种类葡萄占据压倒性多数的时候,酿造出来的葡萄酒,就一定会鲜明地展现出这种葡萄自身所拥有的独特风格——这就是我们酿酒师酿造‘单酿’葡萄酒的原因。”
  岳一宛竖起食指,抵在唇边:“那么,在杭总监看来,‘混酿’又是为什么而存在的呢?”
  通过岳大师先前所述的那一节故事,杭帆其实已经隐约地捕捉到了“混酿”背后的意义:“……呃,就是,掩盖单一品种葡萄的不足?”
  他试图比划出自己心里的那种模糊理解:“就是,比如说,倘若某一种葡萄的品质不够好的话,就勾兑一些其他品质更好的葡萄,来提高酒的整体品质?大致上是这个意思?啊,我不是在说那种不好的‘勾兑’……”
  瞧这话说的,差点没让岳一宛被自己的便宜好学生给活活气死。
  气急败坏地撂下酒杯,斯芸首席酿酒师一把捏在了杭帆的胳膊上:“虽然我近来确实非常欣赏杭总监这份有话直说的个性,但什么‘勾兑’来‘勾兑’去的,也实在说得太难听了吧?!”
  “这是诽谤!是造谣!是对我们酿酒行业赤裸裸的污蔑!!”
  他一边钳着杭帆的胳膊,还一边伸手去挠对方的腰眼,直把笑出眼泪的小杭总监逼到舷窗与座位的夹角里连声求饶。
  “再给你一次重新表述的机会,”恶鬼岳一宛露出了他那一口白森森的牙,并不轻易停手:“把你的措辞修得好听点,快!”
  飞机上的旅客大多都在休息,为避免打扰旁人,他俩都把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几近于气声。而在岳大魔头的挠痒痒攻势下,杭帆忍笑忍得实在辛苦,连腹肌都快裂成了八瓣。
  “岳一宛——你!君子动口不动手!”
  小杭总监一边闪躲着岳大师的欺凌之爪,一边吭哧吭哧地闷声憋笑:“快停下!好了别挠了算我求你,你这样还让我怎么用脑子去想!救命,别来了,我真的要岔气了,是真的——”
  “看看,看看。关键时刻,还是只能让我这种专业人士来发言。”
  故作沉痛地,岳一宛收回了手,清了清嗓子,这才重又开始了他的葡萄酒小课堂。
  “关于混酿,没错,大致意思上就是你理解的那样——但‘勾兑’这个词实在是太难听了,请你给我换掉——当单一品种葡萄的酿造结果,无法实现酿酒师的期待时,我们就会加入其他品种的葡萄,以达到‘取长而补短’的目的。”
  “就像是团队合作——你和同事一起做项目不能叫‘互相勾兑’,这很好理解对吧?所以现在立刻马上就给我忘掉‘勾兑’这个词!”
  杭帆赶忙点头不迭,希望岳大师能就此停下这幼儿园级别的记仇行为。
  岳一宛这才满意地放过了他,继续说道:“好的团队合作,是为了让团队中的每一个成员都能发挥出他们的长处。集合不同品种葡萄的优点,像多声部的乐曲一样精妙地呈现出富于层次的香气和口感,这就是混酿的精髓所在。”
  “如果把一瓶葡萄酒比作是一部交响曲的话,不同品种的葡萄扮演着类型不同的乐器。就以马尔贝克、西拉与赤霞珠为例,你可以把这三种葡萄分别想象成大提琴、单簧管与小提琴。”
  与归类于白品种葡萄的小芒森不同的是,马尔贝克、西拉与赤霞珠都是典型的红品种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