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排球是你一个人打的吗?二传手确实很重要,但如果没有攻手配合,二传手也只是一个点,连不成线。排球是要一排人进行的运动!这里面甚至包括教练的指导和队医的关怀。”
  林见鹿大口大口喘息着。
  “没有人要看你出丑,最起码在这里没有。”纪高冷酷地摆摆手,“去吧!把病历给队医,宋达说行,我马上就换人!”
  “好!这是你说的!一言为定!”场上再起哨声,林见鹿退后一步,转身朝着门的方向跑去。
  风声在他耳边,压着他的空气却终于肯放他一马。林见鹿感觉自己跑出了这么多年的最快速度,跑得汗流满面、血气上涌。他跑得越快,身上就越轻,怒骂和嘲笑再也贴不住他的皮肤,只能从他身上剥离!
  上场,上场!
  声音冲在耳边,像子弹,以迸焰的速度击碎了林见鹿最后的徘徊。
  一抬头,他盯住校医楼。
  校医楼的门卫目瞪口呆,只看到一阵风进去了。
  宋达正在办公室收拾文件,门被人撞开,像一个慌不择路的灵魂。紧跟着一个大大的牛皮纸袋放在他的桌上,林见鹿两只手压着纸袋,来不及解释。手背因为太用力而绷出青筋,每一根血管都在抢位置。
  全部都在这里了,我的全部。
  他带着所有的病历来,原本是打算今天拿给白洋,申请那笔急需的补助金。现在他全部摊开给了宋达,这个他完全不熟悉的队医。他挑开了陈旧的伤疤,下面是隐藏的脓血和腐烂的肉,他把它们剔掉,剜出,都在这里。
  穿着白色大褂的宋达被吓了一跳,嘴角微微抽动着,仔细辨别这张面孔:“你是林见鹿吧?上周我找了你两次,你怎么都不过来?今天……”
  “病历,都给你了,我要上场。”林见鹿说完又匆忙冲出办公室,一眨眼就消失不见。
  来无影去无踪,校医楼的门卫再次目瞪口呆,看着这阵风一进一出,朝着排球场馆冲刺。
  林见鹿拔腿就跑,以风驰电掣的姿态冲回场地。纪高以一副“请君入瓮”的状态等着他,算准了林见鹿一定会回来。他不太清楚林见鹿身上具体发生过什么,显然有人以重压的大手将他打得心气全无,生怕他重燃希望。这种“防爆”的手段太过卑鄙,也侧面证实那些人的恐惧。
  16岁的林见鹿被他们打下去了。
  18岁的林见鹿跑到他面前,如释重负地说:“我把病历给宋达了。”
  “好,我需要再确认一下!”纪高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手机。
  “什么?那……来不及了!”林见鹿气炸。
  现在场上是暂停,孔南凡正在进行战术布置,比分已经到了19:23,首体大再次卡在了20分大关。比分一直在追,从局中开始,分数一直咬在两三分的差距上。
  可是一旦有队伍提前突破20,那就是非常危险的信号。一鼓作气拿下5分这种事可不在少数。
  快输了!林见鹿身体里的热意已经从天灵盖蹿到了尾椎骨,颈侧被汗水打湿。再输1局汪汪突击队就输整场,现在对面居然换了4个替补队员。
  每一局只能换6次,领航者这是摆明了要给下马威,证明他们是“以赛代练”,根本没有认认真真上主力。
  他听到纪高把电话打给了宋达。
  “对,那孩子刚刚突然冲进我办公室,把病历全给我了。”宋达打开了这个沉重的牛皮纸袋,拎出的却是一个运动员撕心裂肺的曾经。他将x光片子对准窗户,眉头是皱了又开,开了又皱。
  “他的状况怎么样?”纪高问。
  林见鹿在旁边偷听,他又一次回到了这个局面——等待队医和教练主宰他的命运。作为普通运动员,其实他什么都做不了。
  “左胫骨内侧平台疲劳性骨折,左膝关节腔及髌上囊积液,左半月板损伤,肱四头肌肌腱损伤,左腿内侧副韧带损伤,左脚第五跖骨骨折……”宋达说到这里喘了一口气,这孩子是不是惹了什么不能惹的人?像一辆大卡车专门冲着他的左腿碾压,寻仇一样。
  怎么能伤得这么……从头到尾?
  “还有吗?”纪高相信不止这些。
  “右侧腓肠肌内侧头肌肉撕裂,是急性撕裂伤。”宋达说。
  “还有吗?”纪高问。
  宋达拿出另外一张x光片子:“右手无名指……撕脱性骨折。”
  还好,纪高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个伤在排球运动员里很轻。
  “右手无名指,节段性骨折。”宋达不忍再说,这是粉碎性骨折的一种。
  纪高已经服了他这大喘气式的语速:“还有没有?说!”
  “有。”宋达又拿起一张纸。
  纪高给林见鹿跪下的心都有了,你小子,你小子!你小子骗我只说了左腿有伤!
  林见鹿深深低着头,装看不见。
  “他曾经有过焦虑症,在协和医院就诊,诊断检查是情绪较前略平稳,睡眠严重欠佳。无自伤自残观念,无暴力攻击观念。有明显应激反应。”宋达终于一口气说完了。
  纪高的心已经沉得不行:“这回没有了吧?”
  “还有就是七七八八的一些零碎。”宋达翻了翻。
  “评估一下,林见鹿能上场吗?”纪高转过去,背朝着人。
  林见鹿看不到他的口型,现场太吵,他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刚刚平稳的心态顿时人仰马翻。纪高为什么转过去了?他们是不是要背地里下手?
  宋达翻阅着诊断书和x光片的时间,给出了专业回答:“可以。这些都是他高二上半学期的病历,很明显是那段时间集中受伤。养伤的时间跨度足够大,我……”
  纪高不等宋达说完,将通话挂断,在比分追到21:24的时候给出了主教练的最终判断。
  刚好轮换,纪高高声宣布:“我们要换二传!”
  正陷入苦战的首体大队员们同时看向林见鹿,特别是厉桀。厉桀第一次觉得林见鹿站在旁边不像个外人了,尽管他还没穿队服。
  林见鹿的脑海里则率先出现一片空白。
  他什么都没想,只回味着纪高的那句话,我们要换二传。
  把项冰言换下去,换自己上场。林见鹿的思绪飞向空中,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听到这个命令是什么时候。比赛暂停,4个教练同时往一个地方走,观众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起立注目。
  两队的休息区也掀起轩然大波,整个场馆都被林见鹿的意外加塞扰乱。孙轩原本已经做好了打道回府的准备,再赢几个球就是3:0,没想到……林见鹿阴魂不散杀了回来。
  这个人到底是多爱排球,拖着残躯不肯走!
  他顿时想起了林见鹿传给他的那些到位球。今天林见鹿就要当着他的面,传给别人。
  “我们不同意!”领航者队的教练第一时间和主裁反应,“名单上没有这个人!怎么可以说换就换,当比赛规则是摆设吗?”
  厉桀又一次看向林见鹿,今天的他特别不一样。从前林见鹿的眼睛是好看无光,明珠蒙尘,现在擦亮了。嘴唇也很红,看起来很柔软。
  非名单人员换人,这确确实实不符合赛规。排球比赛有一重身份核实流程,哪个队员打哪个位置、轮次的站位、队员姓名、该队员的替补队员,全部要写得清清楚楚。如果这个人不在名单之内,那他没有整场比赛的参赛资格。
  林见鹿也知道规矩,所以刚刚燃起来的热血又一次心灰意冷。
  对啊,这个赛规纪高怎么会不知道……所以刚刚他在耍自己是不是?他用“上场”来骗取自己的信任,就是想看病历?
  果然,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美梦。林见鹿收回准备往前走的腿,转过了身……
  “是,名单上是没有这个孩子,但我们这是学校之间的校级联赛,输赢不涉及积分和全国排名,对不对?我们可以商量嘛,既然大家都是以赛代练,为什么不选择另外一种合作方式?”
  纪高像某个金融公司的ceo做演讲,非常煽动人心。要不是以赛代练,他也不会在明知道落后的情况下用柳山文开球,就是要练柳山文的心态。平时比赛不练,正式比赛根本上不去。
  “我们首体大是场地的提供方,我们给出最大的诚意,愿意给出最大的让步——你们让我们上一个新二传,我们允许你们替换队员次数全部清零!”
  林见鹿的脚步顿时停住了,纪高在说什么啊?全部清零?这么大的优势给对面?只是……只是为了换一个自己吗?
  “我们重新调整队伍,替补次数保留,你们可以换上全部首发的主力!”纪高开出了绝对不可能的条件,以林见鹿一个人去换对面的金牌阵容!
  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场地都是我们的。纪高他原本看着就不像一个教练,没想到在理论上更不像了,他精明又心机,每一秒钟都在动心眼,像一个处心积虑的“商人”,今天必须推出我们的“拳头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