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人堆里的厉桀并没感受到止痛喷雾的作用,另外一只好手攥着脱臼的手指。队医们不说话,因为他面前只有一条路。
  “你们能不能先把林见鹿拉走。”厉桀在倒计时里说。
  倒计时快结束了,裁判马上就会来问他,刚才那一球算不算数?是继续比赛还是换人?如果继续比赛就要回归原位。这些都是厉桀要考虑的问题,然而全部问题前还有一个林见鹿,他还看着自己呢!
  他不能一直看着。厉桀背过身去。
  林见鹿身前是柳山文和陈阳羽,他像打篮球晃人,试图晃过师兄和羽爹的阻挡范围。但他俩一个高,一个敏捷,林见鹿怎么晃都晃不过去,看台上有首体大的球迷一直在喊厉桀的名字,一直在喊加油,林见鹿什么都听不清楚,他就清清楚楚地看着厉桀。
  “先别看了,你别这么激动。”陈阳羽徒劳地挡住他。
  “他要干什么?”林见鹿明知故问。
  柳山文抱住了林见鹿的腰,要直接给他翻面儿,把正面掰到后面去。但林见鹿此刻就像一头倔鹿,别说翻面,谁动他,他都要拿鹿角顶谁!无奈之下柳山文只好捂住他的眼睛:“你看那些干什么!闭眼!”
  “他要干什么?”林见鹿又问柳山文。
  柳山文一字不说,捂住了林见鹿的眼睛。掌心压住师弟的眼睛,来不及感受什么眼睫毛,柳山文感受到两小片的潮湿。不是汗。
  林见鹿像被套了麻袋,他又一次看不清楚路,但能听到声音。厉桀在前方几米呼吸,又在他耳边牢牢喘气,林见鹿眼前的光芒只剩下几丝指缝中的光,他将视力挤出缝隙去。别,别,别,林见鹿想摇摇头,洋洋洒洒都是汗。加油声越来越热烈,看台上的球迷都比他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林见鹿忽然被师兄抱住了,师兄不让他动。
  别。林见鹿动了动嘴型。
  厉桀已经闭上了眼睛,倒计时在催促他。他没什么时间去感悟春秋伤怀,也没功夫和队医、队员、教练们交流。他攥住习惯性脱臼的手指,用力地掰向了反方向。
  “唔!”饶是他这样的人,还是发出了一声低低沉闷的动静。汗如雨下,豆大的液体顺着厉桀的眼窝倒流,这整张脸像章鱼变换保护色,肉眼可见从太阳穴开始发白。他没得选,继续比赛就得掰回来,曾经在国际大赛上也有这种状况,运动员都是生掰。止痛喷雾算什么,连个安慰都算不上,喷上去只有冰冰凉凉。
  林见鹿整个人都木了。
  他拨开柳山文的手,透过来来往往的人群看厉桀。听得到的、听不到的,都在眼前发生,他没看到经过只看到了结果,方松和宋达拿棉花球擦拭厉桀眼角的汗水,用厚厚的绷带自制了一个简易的手指夹板。夹板层层叠叠裹着中指、食指,远远看过去厉桀好像只有3根手指似的。
  林见鹿没法不看他。
  着急的不光是林见鹿,不光是场上的人,自然还有直播外的家人。张巧梦和林宇看得心惊肉跳,这一场比赛很难打,没想到厉桀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他生生掰回手指的时候导播紧急切屏,解说员在缓解气氛,试图给大家降低阈值,试图告诉大家,竞技体育其实没有那么危险,这都是小概率。
  “诶呦,看得我真疼啊。”林宇也擦了擦汗水,他拍拍爱人的手臂,“美云他们肯定也急得够呛,等比赛结束你赶紧打电话安慰安慰。这孩子真够莽的。”
  “好,我一会儿就发消息先问问,我先问问。”张巧梦颠三倒四地点点头,目光却一直没能挪开。她在看屏幕里自己的儿子,噜噜一直在看什么。她忽然有些坐不住了,心里有个动静一直在晃,她能从儿子的眼神里看出什么。
  噜噜怎么会是能直面伤口的人?他从来都不敢看,特别是康复期之后。现在他却紧紧看着厉桀的手。
  张巧梦坐在沙发上,心头的动静越来越大。
  比赛继续,厉桀重新回到场上,继续站在林见鹿的左边。林见鹿的头总是偏向他,厉桀笑着给他拨过去:“别看我了!看球!”
  “你……”林见鹿心里千言万语倾泻而出,又在喉结位置上压缩,变成了一个字。哨声再次吹响,主裁判没有给他解压缩的功夫,四强赛还在进行。
  接下来的两局打得格外不顺,纪高和孔南凡也预料到了这种不顺。厉桀受伤,第二局16分之后就下来了,皮俊上场。但对面黄修的状态已经追上来,越打越熟练。一员大将的折损对应一员大将的激活,第二局和第三局首体都以小差距落败,局分变成了1:2。
  抵达了危险线,别人连追了两局。
  而看台上也有了不好的声音,第一个听到这声音的人就是郑灵。“林见鹿”成为声音里的主流,甚至有人喊“林见鹿换人”。郑灵回过头,很想和他们当面对峙,你们看懂了就骂林见鹿?
  但没办法,排球比赛的风气就是如此,输球之后首当其冲必定是二传手。赢也二传、败也二传的说法已经深入人心。
  林见鹿拧开瓶盖喝水,忽然间,一个小瓶盖掉在了他的脑袋上,有人在丢他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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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桀桀桀:大力出奇迹!
  噜噜:哼!!!
  第140章 四强赛(4)
  “干什么呢!”皮俊第一个发现。
  白色瓶盖从林见鹿脑袋上画了个抛物线,空气里悬了一秒钟,飞速滚落。它没什么重量,侮辱性却极强,飘在透明空气里几个大大的加大加粗,表示了“不认可”。它和林见鹿睫毛尖的汗珠一起掉在地上,完成了关于质量和加速度的实验,但谁也没法衡量一个运动员背后付出了多少。
  在这些人的眼里,分数衡量了一切。
  其实林见鹿也这样想,分数是最直观的表达。你不能因为分数落后就强调努力,谁都在努力。背后都是努力的积累,汗水都是一样流。他捡起那个瓶盖,将它丢到中英双语的垃圾桶里,略过志愿者惊讶的表情。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厉桀刚从方松手里拿了一个新的冰袋。
  皮俊人高马大地往上指了指,不等他再开口,看台区域维护秩序的志愿者已经开始行动。观众可以有情绪,每个人都有自己支持的球队和球员,特别是现在,互联网高速发达的时代,有些观众甚至不懂排球,但也会因为喜欢一个球员而来。
  有个人情绪和喜好可以,但是扔东西不行。
  “有人朝小鹿脑袋扔东西,还以为我没看见?有本事扔我啊!来啊!”皮俊是杀鸡儆猴,有一个人敢这么做,说明已经有一群人开始闹腾。厉桀马上把林见鹿拉过去,看看台上,又心疼地看看眼前。
  “没事吧?扔哪儿了?疼不疼?”厉桀用左手拍了拍林见鹿的肩。只能是拍拍肩膀。
  “没关系。”林见鹿率先摇了摇头。
  “小鹿,你别管他们,但凡懂点排球都知道这赖不着你。”皮俊站到厉桀的旁边,主攻线应该是二传手里的重武器,但连续两局都没打出来。二传没有问题,主要是下球的效率太低了。
  “要怪也是怪我!”皮俊肩扛责任。没想到林见鹿摇摇头,心情像被水沥过。大家都尽力了,没有怪不怪谁这一说,如果要怪,也得是怪他们经验太少,和强防守阵容的对抗打得少。
  “你的手怎么样了?”林见鹿看向厉桀。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下面红成什么样子。
  “其实没什么感觉了。”厉桀实话实话。掰回原位一刹那疼得要厥过去了,之后的痛感超越了他的感知极限。这会儿喷雾、冰袋一起上,又歇了好一会儿,厉桀整个手掌都在发木。
  “不信你捏捏,没感觉,肉都死了似的。”厉桀还把掌心摊开,生怕林见鹿不相信,自己主动戳了戳掌根的肉。木头一样,无论是肿胀造成的硬度攀升还是滚烫导致的神经麻木。
  “你别碰了,让手好好休息。”林见鹿连忙给他的手臂压下去。他听到背后有声音,还没回头就猜测是老孔,而且也猜测得到老孔要说什么。自己给这些兄弟传球,组织进攻,怎么会看不出战略变化,林见鹿每个天赋点都拉满,他在场上可以当大半个教练用用。
  “第四局咱们变一变,我刚刚和小旭也说了,尽量打黄修、梁安言远侧方的边攻。4号位尽量少喂球,把后场球拉过来。副攻跟上去,主攻先放一放。”这是孔南凡和纪高的共同部署。
  主攻是中金的第一防守对象,打下去只会失误更多。孔南凡并不觉得他们一定会输,但一定赢得艰难。“小鹿,你和小旭要找准位置。”
  “明白。”林见鹿放下水瓶,“我去找他说一下。”
  宋涵旭的脚上也是冰袋,他爸妈就在场上。林见鹿搀扶着他,两个人就场上的变化讨论了两三秒,宋涵旭忽然低下头:“我拖后腿了吧?”
  “怎么说?”林见鹿反问。
  “我感觉……我刚才的二传打得很一般,好多串联没到位。”宋涵旭说。不到高端局,他并不能看出自己和林见鹿的天堑差距,一旦到了紧要关头,宋涵旭更能感受到二传手的意义。这就和人一样,人总是下意识保护大脑,但大脑值得。二传总是受队里的特殊优待,一上场就燃尽了。有时候宋涵旭觉得兄弟们打得没问题,全是自己统筹的问题,这份压力……林见鹿居然背了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