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好说,首先要能去到你的故乡,也就是登上龙岛进入龙的领地,才能寻找你的父母。龙的寿命比人类要长,以你死掉的时间到现在不过三百年,你的父母或许还在,但如何穿过横亘在大陆与龙岛间的海域才是最大的问题。”弗奥亚多确认卧室的结界天衣无缝,关上窗户,“那片海洋只有你的族人能够穿过,我曾想寻求龙的助力,但只要靠近海洋,人类就会迷失其中,我自诩万恶之主,无所畏惧,但生前也没能成功跨越过海域。每每接近中心,便仿佛中了幻觉,受到诅咒,迷失方向,不由自主地回到起点。”
  他坐到里瑟尔的脖子上。
  里瑟尔:“好吧,那片海域受龙庇护,没有允许,其他种族无法跨越。我不清楚我现在的样子还能不能穿越那里,但如有需要,就再将我召唤过来吧,哪怕这个世界会让我难受、让我消亡。”
  弗奥亚多温柔地抚摸它:“我会护你。”
  他主宰亡灵,自然能触碰到亡灵本体,保护亡灵。见他坐稳,里瑟尔正要出发。
  它动了动身体,突然停下:“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不认路。”
  弗奥亚多:“……”
  忘了。
  对里瑟尔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往哪边走,确实是个问题。
  “西南方,径直飞过前面的湖,等你看到森林边缘的迷雾,就可以将我放下。”弗奥亚多指明方向。
  里瑟尔展开双翼,冒着黑雾的龙翼吞噬掉所有照在上面的光芒,弗奥亚多抚着它鳞片的纹路,想象它本来的模样。生前的里瑟尔一定比现在更美,墨绿的瞳孔像晶莹的绿宝石,黑色的鳞片能折射出漂亮细腻的光辉,巨大的身体遮天蔽日、俊美矫健,可惜,这些画面而今只能生于他对它的幻想之中。
  风吹开浮云,黑暗森林的美景尽入他的眼底,温暖夺目的日光照耀辽阔如镜的湖面,翠绿的密林倒映在金色的涟漪里,羽毛鲜艳的飞鸟翱翔天地之间,城堡逐渐离他越来越远,只有高高的塔顶从高大的林木间探出头,如绿海里的一座灯塔。他自艾尔西斯的宅邸上方掠过,花园的花朵缤纷斑斓,争奇斗艳,遗憾的是它们的主人未能欣赏到这缭乱绚丽的一幕。
  飞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弗奥亚多见到了森林边缘的迷雾。里瑟尔放下他,难以忍受地说:“我得回去了,我总感觉自己被太阳点燃了,身体好像在燃烧,撕裂。”
  “快回去吧,谢谢你。”
  弗奥亚多心疼,里瑟尔不如他强大,也没有鲜活的肉体做保护,觉得难受是不可避免的。
  里瑟尔的身形像云雾般消失,弗奥亚多收拢披风,踏进迷雾。
  迷雾里,盘根错节的树根裸露在泥土外,每走几步,能看到穿着或朴素或华丽的白骨躺在树根泥土中,树叶将日光遮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溜不进来,幽暗无光的环境让人有种缺氧而头晕目眩之感,让那些觊觎林中宝藏的人倒在进入森林前。
  弗奥亚多没有怜悯,他漠视脚下的白骨,笔直朝前,星光如碎钻缀满夜幕时,他走出了迷雾。
  一望无际的原野接壤着森林,在目光能触及的尽头,一户摇曳着火光的农屋吸引了弗奥亚多的注意。
  他从口袋里拿出地图,地图会为他指明正确的方向,他已经来到歇欧族的领地阿卡,这里是阿卡边境,露辛希在更远的地方,中途隔着原野,一座小镇,和连绵的山脉。
  今天先随便找个地方睡一觉吧。
  如果农屋里的好心人愿意让他借宿一晚会更好,他爱干净,能洗个澡再睡更不错。
  弗奥亚多走近农屋,屋里点着火,晃动的人影映在窗户上,听不清的闲聊声像杂乱无章的低音乐曲。
  他还没靠近屋子,一把泛着冷光的小刀突然捅破窗户纸飞出来,弗奥亚多微微后仰,尖锐的小刀刺破他身前的空气,一头扎进旁边的岩石里。
  “站住。”
  门被打开,先走出来的,是一个留着棕色卷发卷胡子的男人,一双棕色的眼如雄鹰锐利,看着比他大,四十左右的年纪。
  这是个会使用魔法的守卫。
  弗奥亚多泰然自若地看去。
  “你不是歇欧人,”对方说,“而且我注意到,你来的方向是黑暗森林。阿卡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但不欢迎从黑暗森林里出来的不速之客。亮明你的身份和来意,否则,我不会让你进入阿卡。”
  弗奥亚多垂下眼。
  杀掉一个人对他来说很简单,不过没有必要,他是魔王,但和那些杀戮成瘾的黑魔法师不一样,他的良知没有完全被黑魔法污浊,无辜之人的性命,他并不想轻易夺去。
  他的外表看着也不像普通人,对方一定是看到他完好无损地从黑暗森林里出来,才会这般警惕。简单的魔法师身份不一定能骗过对方,鲜少有人能从容淡定地走出森林,看来,想要让对方不那么戒备,只有……
  弗奥亚多勾起一抹淡笑,并拢右手,用五指指尖依次轻碰额头、左右脸、下巴和胸口——在圣伦特帝国,这是人们对陌生人礼貌问好的一种方式。
  在完成这个礼仪的同时,他暗暗发动魔法,蛊惑对方的心智。
  “你好,”弗奥亚多浅笑道,“我叫艾尔西斯,是来自圣伦特的一名勇者。”
  第14章
  出门在外,身份全靠自己给。反正艾尔西斯不在,他的身份是真是假无从知晓。
  拦住他的守卫名叫安·摩达,是一名驻守在阿卡与黑森林边境,擅于运用防御类魔法的人。
  为了确保身份不被怀疑,弗奥亚多不得不用黑魔法暂时迷惑对方的思想,现在,在安的眼里,能从黑森林中安然无恙走出来的他,便是传闻里从魔王手中拯救圣伦特的伟大勇者。
  等他离开,黑魔法会失效,但那时,安早已对他的身份坚信不疑。
  安邀请他进屋,农屋内的装饰很简单,床、柜子、桌子……没有多余的东西。除了安以外,还有一位叫做乔·卡拉的青年,褐发灰眸,脸上长了雀斑,是安的徒弟。
  “我听过你的英雄事迹。”安倒来清冽甘甜的泉水,还拿了几块小巧的饼干给他吃,“虽然魔王和圣伦特的战火没有波及到阿卡,但在阿卡,你的故事被吟游诗人传开,成为鼓舞孩子们勇敢面对黑暗的童话。”
  这番话令弗奥亚多突然觉得水是酸的,饼干是苦的,全部难以下咽。
  他放下杯子,皮笑肉不笑:“那真是……我的荣幸。”
  “每个月都会有异想天开的人进入森林,却再没有出来过,你是我来这里一年,见到的第一个从森林里走出来的人。你好厉害,你真的是艾尔西斯?”乔凑近他,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年轻活力,圆溜溜的眼睛好奇期待地看着他。
  “是的。自从击败魔王后,我一直住在黑森林里,封印魔王的遗体,防止他卷土重来。”
  “你的头发是……”
  弗奥亚多抚了抚自己的头发,略显惋惜:“因为森林里残留的黑魔法太强,我受到影响,头发不知不觉被侵蚀这样,甚至——”
  他指指自己的鼻尖:“这里还长了无法剔除的丑陋印记,它会跟随我一辈子。”
  “哇……”乔借着火光看他裸露在外的半张脸,又问:“那你为什么戴面具?”
  “黑魔法在我脸上留下了可怖的痕迹,我自卑自己的样子,害怕会吓到别人,因此戴起了面具。”
  总而言之,就是丑,艾尔西斯非常丑,丑到吓人的地步。
  “好吧,都怪可恶的魔王和黑魔法!”乔义愤填膺。
  弗奥亚多摸摸胸口,劝自己不要生气。
  安将木头丢进柴火堆中,点燃烟斗,沉醉地吸了一口,吐出白色的烟雾,问:“你既然是圣伦特的勇者,为何大晚上要来阿卡?”
  “我如今不是勇者,只是籍籍无名之辈。因为在黑暗森林待了太久,忘记了外面世界的模样,所以才想离开黑暗森林,游历四方,做一个无名的旅行者。”
  安笑笑,面目和善:“原来如此。阿卡欢迎你的到来,希望你会喜欢这片悠闲自在的土地。”
  “谢谢。另外,如果可以,可否让我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便会离开。”
  “没问题。还有间空房,乔,西北边的那间屋子,你去收拾一下。”
  “好。”
  安说:“寒舍简陋,不要介意。”
  “能有睡的地方已经很好了。”弗奥亚多客气一句,又道,“我还有个请求,我想买一匹马,我愿支付价值它十倍的金子,从你们手中买下。”
  “这……”安迟疑一会,“我们确实有多余的马匹可以卖给你,但不用这么多钱,原价就行。”
  虽是如此说,弗奥亚多还是拿出了一笔丰厚的财宝进行交换,他不缺钱,城堡和艾尔西斯宅邸里的黄金多的是。
  夜色渐深,风呼啸着跨越广袤的原野,大部分时候,边境的生活安宁平静,安和乔同往常一样熄灭屋里的火,惬意地沉入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