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睡着了。这个巨大的、移动的、不可控的“噪音与混乱综合体”,终于暂时进入了静默模式。
  林零悄然松了口气,这才完全取下早已被体温焐得有些温热的隔音耳罩。刹那间,世界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回——尘埃在从高窗破洞漏下的月光光柱中缓缓浮动的无声轨迹,门外丧尸小弟们极轻的、如同机械钟摆般规律的脚步声,远处废墟深处不知名夜行生物的遥远呜咽以及陆阳那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听觉恢复了敏锐,但这过于“清晰”的世界,竟让他感到一丝微妙的、不习惯的空旷。
  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血液)缓慢流动的黏稠声响,听到自己意识深处那些冰冷数据流运转的嗡鸣。这是一种属于死寂的、永恒的安静,他曾经无比熟悉并依赖它来维持内心的秩序与平静。
  但此刻,在这片死寂中,陆阳的呼吸声像一颗投入古潭的小石子,荡开一圈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它不属于这里,却强行嵌入了这片寂静,反而让原本的“绝对安静”显出一种贫瘠和孤寂来。
  林零甩了甩头,试图将这荒谬的、近乎软弱的感受驱散。他站起身,动作轻捷如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开始例行的“夜间巡查”。意念如同无形的蛛网散开,精准地感知着仓库内每一个角落:丧尸小弟们的位置、状态、能量反馈;仓库各处屏障的完整性;通风口的气流;甚至角落老鼠洞里那几只瑟瑟发抖的变异小鼠的动静。
  他的意识扫过陆阳所在的“活动区”时,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两个负责外围警戒的丧尸小弟,按照预设程序,正将巡逻路线的一个节点,设置在了距离陆阳睡袋不到两米的地方。太近了。林零眉头微蹙,无声地调整了指令。那两个小弟立刻改变了方向,将巡逻圈向外扩大了半米,确保与这个沉睡的人类之间,保留了一个他认为安全的、物理和心理上的缓冲距离。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回指挥台,重新坐下。应急灯的光芒勉强照亮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一边是严谨的丧尸行为模式优化算法、仓库物资加密清单、能量场分布草图;另一边,则是画风截然不同的《临时共处协议》及其不断增加的补充条款草稿,字里行间充满了某个人类特有的跳跃性思维和令人头疼的“创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最新一栏,陆阳用歪歪扭扭字迹添加的“提议”上:「基础设施建设方案:建议使用反光胶带标注安全通道及危险区域,提升基地美观度与实用性(注:美观度优先)。」
  反光胶带?林零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花哨,无用,违背他的“最低视觉干扰”原则。那亮黄色的东西贴在墙上,本身就是一种光污染和注意力分散源。但是他的脑海中却自动调出了前几天夜里,一个丧尸小弟因为阴影遮挡,小腿撞到货架边缘,导致几个空罐子滚落发出噪音的事件记录。如果……只是如果,在那些容易磕碰的转角地面,贴上极其细窄的一条,作为仅限丧尸小弟“识别”的夜间路径指示呢?不为了“美观”,纯粹为了减少意外碰撞带来的声响?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让林零感到了熟悉的烦躁。他居然在认真考虑,甚至试图合理化那个噪音源提出的、明显带有其个人恶趣味的建议?这简直是原则的滑坡。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当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正事,试图继续推演那个关于“低能耗群体威慑波”的复杂公式时,脑海里总会不合时宜地、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无关的画面碎片:陆阳递过那颗草莓糖时,眼睛里闪烁的、纯粹到刺眼的期待光芒;陆阳蹲在地上,用脏手套捧着泥土认真填坑时,那副罕见的、近乎笨拙的专注侧脸;甚至……是此刻不远处,那个蜷缩在睡袋里、毫无防备地咂着嘴、显得有点蠢又有点脆弱的睡颜。
  这些画面毫无逻辑,带着那个人特有的温度和色彩,蛮横地侵入他冰冷有序的思维领域,像滴入清水中的染料,迅速晕开,扰乱一切。
  “啪!”
  林零有些用力地合上了笔记本,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他立刻警觉地看了一眼陆阳的方向,好在后者只是嘟囔了一声,翻个身,继续沉睡着。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需要真正的、不被任何“人类变量”干扰的安静。
  林零起身,走向仓库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被旧货架巧妙遮挡的小门。那是他的“静修室”,一个连丧尸小弟都极少进入的绝对私密空间。推开门,里面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一个简易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他从各处废墟搜集来的旧书,涵盖无线电、机械、编程、甚至一些文学哲学著作。角落的小桌上,静静地躺着一台老旧的cd播放机,旁边是几张保存完好的cd盒——那是他末世前珍藏的、为数不多的精神慰藉,里面收录着各种纯音乐,从古典钢琴到环境电子,能有效帮助他屏蔽杂念,沉淀心神。
  他拿起一张封面上印着星空图案的cd,轻轻放入播放机。太阳能电池板蓄积的微弱电量,刚好够支持这台低功耗设备运行一会儿。他按下播放键,然后靠着墙壁滑坐在铺着旧毯子的地上,闭上了眼睛。
  空灵、舒缓、带着淡淡忧伤的钢琴旋律《星空》缓缓流淌出来,如同清凉的泉水,瞬间包裹了他。熟悉的音符一点点抚平他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杂波,将陆阳带来的那些嘈杂印象暂时推开。他沉浸在这纯粹的声音构筑的屏障里,几乎要找回往日独处时的那种平静……
  就在他精神稍懈的瞬间——
  “兄弟们……双击……666……礼物刷起来……”
  一句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睡意的梦话,穿透音乐声,清晰地钻入林零的耳朵。是陆阳的声音,语调居然还模仿着直播时的亢奋,只是变得软绵无力。
  林零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但眉头微微蹙起。
  紧接着,睡梦中的陆阳似乎陷入了另一个场景,声音陡然带上了委屈的哭腔,像个迷路的孩子:“妈……火锅……别收我相机……我就拍一点……”
  那声音里的无助和依赖,与白日里那个永远活力过剩、仿佛无所畏惧的主播形象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林零原本沉浸在音乐中的心神,被这两句梦话彻底搅乱。他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深不见底,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一种极其陌生的、细微的悸动,像冬日里第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花,悄无声息地,在他早已停止正常心跳的胸腔区域,融化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是同情吗?对这个在睡梦中卸下所有伪装、暴露出脆弱内核的人类?还是某种更深层的、难以定义的共鸣?因为他自己,某种意义上,不也是一个在非人躯壳下,竭力维持着某种“正常”与“秩序”的、孤独的“异常存在”吗?
  他不明白。这种情感层面的“噪音”,比物理上的声音更让他无所适从。
  最终,他没有起身,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等到那梦呓声彻底平息,陆阳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悠长后,他才默默地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静修室门口。目光落在不远处,陆阳睡袋旁,一个不知何时被踢出来的、皱巴巴的能量棒包装纸上。
  那点彩色塑料纸,在昏暗光线下像个扎眼的异物,破坏着地板的整洁。
  林零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他走了过去,动作轻得没有惊起一粒灰尘。他伸出脚,用脚尖极其轻微地、甚至带着点嫌弃地,将那个包装纸拨了拨,让它更靠近睡袋边缘,而不是孤零零地躺在空旷的地面上。做完这个微不足道、近乎本能的动作后,他立刻转身,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快步走回了静修室,轻轻带上了门。
  将那份突如其来的心绪波动,连同门外人类的梦境与呼吸,一并关在了外面。
  仓库重归它应有的寂静。只有应急灯电流微弱的嗡鸣,和月光下缓缓浮动的尘埃。
  第二天,陆阳是在一阵极其轻柔、空灵缥缈、却又充满生命力的钢琴曲中醒来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睫毛上还挂着睡意。有一瞬间,时间和空间感错位,他以为自己回到了末世前某个无所事事的周末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灰尘在光柱里跳舞,音响里流淌着让人放松的轻音乐。
  “我靠……”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揉了揉眼睛,意识逐渐回笼。这里是仓库,末世,他的邻居是个社恐丧尸王。那么,这音乐是……
  他循声望去,惊讶地发现,那个一向紧闭的、神秘的小隔间门,今天竟然罕见地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那清澈动人的钢琴声,正是从门缝后潺潺流泻而出,像无形的溪流,洗涤着仓库里陈腐的空气和昨夜的沉闷
  弹幕(虽然没开播,但他脑中自动模拟)早就该刷疯了:
  【早啊阳哥!你的专属叫醒服务已上线!】
  【丧尸王の清晨情调?这bgm我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