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就如兵部尚书孟浩,此人也曾试图拉对方下水,可惜只有他一面之词的口供,明面上的证据半点拿不出,反倒是孟浩自己有一堆与敌国暗桩联络的铁证。
  先帝留得烂摊子本就多,榆锋忙中挤空与其周旋良久,才寻到足以押其下狱候审的桩桩罪证,再加之方黛主动提供,其父从前的谋逆铁证与当今的通敌文书,眼下,宁远侯就算只字不言,也能将其问斩。
  闻澜起身,递上一沓厚折:“此为其剩余同党的罪名。”
  “不可。”闻肃虽也很想彻底清正朝纲,但此举事关重大,堪称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切不能操之过急。
  “宁远侯毕竟是三朝老臣,光是抄家之时,已是有不少老臣生出不满,明日早朝,定是群议汹汹。”
  闻肃皱紧眉头:“更何况,滇城一事本就有他的手笔,他定是清楚南蛮所求为何。”
  “以他老谋深算,凡事留后手的性子。”闻肃愁虑加深,“臣猜测,他定会在世子现身与否之事上,煽动讹言,大做文章。”
  榆锋揉着额角,他最担忧的也是此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小禾在民间的声望极高,若是此事被宣之于众,后果不堪设想,他眉头紧锁,心绪不宁地阖眼,迫使自己冷静思绪。
  榆怀珩全然没法冷静,猝然起身:“其余同党人证物证皆齐,为何不可抓?趁天亮前彻底清剿,此事便不会发生。”
  榆锋本就头痛不已,厉声怒斥道:“太子是想把半个朝堂都下大狱吗?”
  闻肃正在深思熟虑,为金孙孙再三斟酌,必得权衡出个两全其美的决策,也是陡然被此言一惊,诧异看向对面。
  太子理政以来,向来是从容中道,驾轻就熟,何曾有过如此鲁莽的时候?
  今天这是怎么了?
  第170章 男宠可以再换
  殿内静谧无声许久, 不争敛衣而起,弯腰捧来椅边的柏木箱,放置去圣上的目光所及之处。
  “威宁将军初次为世子殿下缝制平安符时, 心意过急, 将军觉得拙朴之气太重, 本想重头再来, 师父见状, 将其妥善收好,至此之后, 便从将军手上接过这份修行。”
  “师父与将军,飞针走线之间皆显生疏, 但将军很为满意,将其首回所绣, 佩于世子殿下的贴身之处。”
  “岁月流迁,不知不觉间, 师父已缝满一整箱。”
  “此为师父留于妄空寺的唯一私物。”不争合十道:“贫僧前几日为祈福抄录经卷,也因这法缘殊胜的忙碌,未曾得暇转交于世子殿下。”
  “前不久,贫僧得圣上召见,念及将原物奉还,还未挪动此箱,锁扣却已自行松脱。”
  榆锋以手扶额, 龙颜尽显不耐:“不争住持, 有话不妨直言。”
  不争行礼后,平静道:“圣上不若召世子殿下前来一问,顺其自然即可。”
  “住持道这些陈年旧事究竟意欲何为?”榆怀珩气涌如山,眼风似利刃袭去, “世子的心性如何,你心中当有分晓。”
  “让世子身赴险境,是何居心!”
  不争停顿半息,接着朝上谏言:“贫僧斗胆揣测,圣上对当年那段因果,只知月晕,不明月轮之全相。”
  “师父执意陪威宁将军共同南下,不是因其洞彻身世之谜,而是前一夜间,窥得天机,知晓将军并非此间人,二人缘分已尽,师父想在将军归家之前,见她最后一面。”
  榆锋屈起骨节,叩案打断,不重的声响却在殿内显得震耳欲聋,直视下方的眼神不带丝毫温度。
  “不争住持,你此刻又想言何天机?”
  “借上古神器遗泽为引,以净心修行为本,可至形神相感之境,妄空寺历代住持方能窥得天光一线。”不争道:“贫僧也为世子静观缘起,见得一线分明,此劫过后,世子往后岁月,善果恒常,福慧绵长。”
  榆锋骤然站起,目光如有实质般挥去他颈侧,“朕问你,依凭为何,敢如此笃定?”
  不争湛然道:“万事万物自当有代价,天机亦是交换,贫僧以自身寿数为换。”
  榆怀珩紧步逼来:“这份代价,在孤看来,分量微不足道,你凭何敢口出狂言,担保世子无忧?”
  榆锋掠他一眼,语气加重:“太子,慎言。”
  一时再度沉寂下来,榆怀珩沉脸坐回原位,广袖拂过案面,带起一阵疾风。
  闻澜抬眼扫过灰袍,起身立去中间:“禀圣上,臣也认为,不争住持所言,难以称为万全之策。”
  “圣上。”不争仍然直视上方:“萧施主已将各中机缘尽数告知。”
  “此番劫波,非关力勇,只在心光,而世子殿下心若琉璃,内外明澈,因此贫僧以为,此局如何破,大抵关乎世子的一念之间。”
  瞥见榆怀珩似是还要出言不逊,榆锋以目光示意他噤声,心绪烦乱地立在龙案前,踌躇不决。
  闻肃也示意闻澜别再多言,上前躬身道:“禀圣上,老臣以为僧家之言固需斟酌。”
  他接着侧身道:“臣也恳请太子殿下暂息怒气,殿中之人皆是心系世子,事缓则圆,不若先歇息片刻,集众智再议?”
  “如此也好。”
  再争论不休下去,只会徒增混乱,榆锋抬手命人带诸位去偏殿用茶,余光发觉榆怀珩依然半步未动,沉声道:“太子今日神思劳顿,不宜再议,先回东宫安歇罢。”
  榆怀珩反而上前两步,不容置喙道:“父皇,无论如何,此事孤绝不同意。”
  一句话呛得殿内空气近乎凝滞,圣上威仪沉甸甸地猝然压下,而太子背脊笔直,宽肩仿若已能独撑起一方天地,烛火将两道对峙身影陡然拉长,投映于金砖之上,龙案恒亘其间,剑拔弩张之气瞬间弥漫。
  元禄瞧见龙颜不悦至极,连忙带着殿内众人尽数退去,严守在门外候着。
  殿内,榆锋坐回龙椅,神情分外疲惫,“阿珩,有些话说出口,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榆怀珩垂下眼皮,轻笑着摇首,随即坚定地看向上方:“正因于此,您百年之后,才会更安心。”
  榆锋怒而拍案:“榆怀珩……”
  “您早就看出来了罢。”榆怀珩淡声打断,“是去岁妄空寺那夜下棋之时,还是更久之前?”
  “可您一直放任,任由我这大逆不道的感情肆意生长,愈演愈烈。甚至就连那般事,都能放纵到让我去教导,您为何会如此安心呢?”
  榆怀珩笑着自问自答:“就如同我总是棋差一招,您算到我过不了自己这关,算到我舍不得让他承受半点风言风语,也算到这份感情只要越积越深,将来我继位之后,他定能够随心所欲,自在生活。”
  榆锋:“够了。”
  “父皇,您确实算无遗策,深谋远虑,但我远比您预料的,还要再不可自拔。”
  榆锋下颌紧绷,双拳松了又握,大力拍案起身,寒声道:“够了!朕可以当你今日是酒后醉言,立刻滚出去。”
  “父皇,您这时候再急,也来不及了。”榆怀珩轻叹道:“再则,也没什么好急的,事已至此,他永远是我的弟弟,而我也只会当他最可依靠的哥哥,毕竟兄弟之情,比任何牵绊都来得牢固。”
  “他连糕点都是隔段时日,喜欢一个口味,更何况是人,男宠可以再换,哥哥又换不了。”
  榆锋气到目眩,身形一晃,重坐回龙椅,而榆怀珩还是心平气和,也不回旁侧圈椅,屈腿席地而坐。
  “也是因此,榆秋那日打上朝来,我没还手,我也认为自己确实该打,只可惜,木已成舟,无法回头。”
  “父皇,我也试过放手,那时松口让他去西北,便是想借由分开的机会,囚住自己这等混账丑行。”榆怀珩自嘲道:“但儿臣能解万机,却斩破不了心障,情难自处,不可抑。”
  “而且都说弦绷得太紧会断,您也了解我的性子,要是真压得太死,忍不住做出什么事情来,可就追悔莫及了。”
  榆锋听不下去,拿起茶盏狠狠砸过去,榆怀珩依然气定神闲,眼也未眨,任凭鲜血顺着发丝滴在金砖之上。
  额间血流不止,榆怀珩抹掉糊住左眼的血迹,都到这时候,满脑满心还是那蹦蹦跳跳与他嬉闹的笑颜,他用力摁了下伤口,最近不太容易控制得住,确实是该清醒一下。
  “我离不开他,也不会再让他有任何面临险境的可能,无论他将来想如何,那也得是,多数时间留在我能够见到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