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还有段氏,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欢迎他,微笑关怀恰到好处,情绪没一丝波澜,吃饭夹菜被拂了面子也一点不介意,真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今日观察为主么?也不小小回击一下他的挑衅?
  这主母段位……是不是有点不大对?
  莫家该不会是那种一团和气感情甚好不分你我的大家庭,什么内宅纷争根本不存在,外界猜测全都是造谣吧?他这回直觉错了?
  “怎么了?”莫无归见他不再夹菜,“不喜欢?”
  宋晚摇摇头:“我吃饱了,谢谢哥哥。”
  “既然饱了,母亲送你个礼物——”
  段氏帕子按了按唇角,一如既往微笑温善:“抬上来吧。”
  宋晚就知道自己直觉错不了,不对劲!
  一个门板被抬了过来,放在庭中,覆着白布,掀开一看,正是李管事的尸体。
  段氏轻描淡写:“我听说他对你不敬。”
  宋晚看到跪在廊下角落的小八,抖得很厉害,不大敢抬头,只匆匆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内容不多,但也足够他理解——
  主母见问,小八不敢不说,说的很详实,但他不知道李管事会被杖毙,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宋晚心内冷笑。
  李管事的确对他不敬,几乎每句话都有嘲讽打压之意,但他如何表现,如何待他,左不过是听上意,所有行为于段氏,于莫琅,都算是表忠心,这样一个得用之人,就这么弃了?
  他立刻明白,段氏这是在彰显权力,于内宅中,独一无二,翻手云覆手雨的权力。
  庭院很是安静,连虫鸣都稍歇,只见月光清辉。
  段氏终于满意:“世间皆可轻,唯有家人重。小晚,你是我们莫家经年艰辛,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小少爷,既能归来,所有一切便都不如你金贵。”
  宋晚听出了威胁,若他是真的家人,可以说金贵,可若叫她查到一星半点不实,弄死他就如弄死李管事一样,易如反掌。
  段氏却似没说什么了不得的话,轻叹看向莫无归:“若你兄长不那么任性,早早为你娶了嫂嫂,我还能偷点懒,奈何总是缘分不到,这内宅诸事,便只能一直由我代劳了。”
  只要她一天是主母,掌理中馈,府中上下便由她差遣。这内宅琐事,对聪明人来说并不难,比如莫无归若想处处过问,并非做不到,但琐事极耗时间,一天净盯着内宅,外面公务怎么办,仕途怎么办,前程还要不要混了?
  没有人能兼顾所有。
  只要她想,就能让你吃亏,或者,让你在乎的人吃亏。继母假弟弟不喜欢,祖母要不要,父亲要不要,新弟弟要不要?都不要了,那先夫人的痕迹呢?
  而她怎么可能不是莫家主母呢?孙阁老一天不倒,她这个义女便能耀武扬威,少爷辈娶不娶妻又如何,娶回来,丈夫外面忙,不能不错眼盯着,还不是得日日同她相处,要么这姑娘听她的话,甘居其下,为她所用,要么——就去死。
  宋晚听懂了,段氏不仅仅在威胁他,还在威胁莫无归。
  怪不得莫琅一直不言不语装乖,这位继母,委实不是好相与的。
  月光辉淡,门板上的血红的刺眼。
  有点糟糕,他好像判断失误,避开了旁的风险,却并没有更安全,直接进了狼窝了!以后……还能出入自由么?
  夜风微凉,掠过深宅屋角,带走身上体温,心尖微寒。
  宋晚看着李管事的尸体,忽的笑了。
  还好他是个假货,野草一般长大,野草一般过活,‘亲人’如此,并不伤心,左不过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拼杀出去就是,若真是那位真少爷回了家,此情此景,得有多难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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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我哥是心软的哥
  “夫人说的是,世间之重,重不过家人。”
  月光清辉中,莫无归声音静稳,无半分波澜:“我方才归家时,给妹妹带了些点心,盼能缓解她的身体不适。 ”
  宋晚这才想起,这个家还有个妹妹的,名莫璎珞,是段氏所出,今年十四岁,方才未在席上出现……所以是身体不适?
  段氏突然脸色大变,不再从容微笑,眼神瞬间凌厉:“莫无归,那是你妹妹!”
  “就因为是妹妹,身为兄长,才更要特殊关照,”莫无归话音淡淡,“夫人刚刚的话,不正是此意?”
  他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但很明显,段氏觉得这是在威胁。
  宋晚看看‘亲哥’,再看看继母,懂了——
  我有软肋,你难道没有?你可以设局让我吃亏,我难道没本事让你痛失所爱?要知道这世道,女人可比男人不容易的多,小小一个浪头打来,就能一辈子翻不了身。
  怪不得莫无归一点都不着急,原来互相捏着对方死穴。
  宋晚初来乍到,尚看不清莫无归是个怎样的人,是否不择手段,连妇孺都不放过,但很明显,这些若有似无的威胁非常奏效,在他来之前,莫家内宅应该也没多乱,早早达到了一种平衡——
  大家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各凭手段,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只是千万不要碰触对方底线,否则发起疯来,对方是不是比自己更痛不一定,但自己肯定非常难受。
  他突然意识到,莫无归从未称段氏一声母亲,大多是‘你’或‘您’,嘲讽时最多加句‘夫人’,这两个人关系不可能好,类似今夜的对峙,恐怕也不是第一次。
  段氏突然笑了,恢复之前的从容平静:“你也不必拿这话吓唬我,京城上下谁人不知,你莫无归忠正善雅,气度非凡,君子之姿,怎会做这种戕害家人之事? ”
  莫无归眸映月辉,沉如深潭:“孙阁老身居高位,谨言慎行,严于律己,极重家风,想也不会允自己人肆意妄为,夫人才该要更注意,莫把关心做成威胁,坏了名声,叫外人耻笑,累孙阁老佳名。”
  这些话显然更有分量,段氏很懂他在说什么,瞬间闭了嘴。
  宋晚很难不佩服,厉害啊!轻描淡写解除了危机,把段氏的威胁大招变成让她不敢轻举妄动的警告憋屈,还让他这个新弟弟觉得内宅行走没什么大不了,不必战战兢兢,自如便是,反正有人兜底!
  很帅嘛莫无归!
  莫无归说完话,转身就走,行了两步,皱眉停下,侧头看宋晚:“还不走?”
  宋晚立刻小跑跟上:“走的走的!哥哥送我回房间?”
  莫无归:“你也可以自己回去。”
  “那怎么行,我还不认识路呢!”宋晚顺手就不要脸的抱住了莫无归胳膊,莫无归僵了一下,但和饭桌上一样,并没有甩开他。
  稳了!
  从初见那一眼,宋晚就知道,这个哥哥一定不忍心拒绝他,果然,这个靠山选对了!
  内宅刀光剑影又如何,有人在旁窥伺算计又怎样,大家都略施小计,各有输赢,以后必也会频繁交手,斗就是了,他长这么大怕过什么?更何况还有心软的哥哥呢。
  他不会认输,更学不会求饶,因为没有用,不会有人因你软骨头就喜欢你,照顾你,不如拼出性命咬回去——我死了,我没输,我活着,更没输!
  “今晚月亮好圆啊……真好看!”他都能心无旁骛赏月了。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是八月十六,中秋节后第二天,昨日团圆佳节,他没来得及回来。
  莫无归想起昨夜没吃的月饼,凉掉的残羹,若是早一日……
  哥哥怎么不说话?不想同他聊天?
  宋晚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让你非得说话不可:“哥哥住在哪里?”
  “博雅居,离你的小竹轩不远,”莫无归顺手给他指了指位置,“隔了一道花墙。”
  看,还不是得说话?
  宋晚眼睛滴溜溜转,近点好啊,近了可以随时骚扰,随时求援,走路看着得绕一段,但那花墙也没多高,随手一翻不就过去了?
  “我能去找哥哥么?”
  “可以。”
  “什么时候都可以?”
  “只要我在。”
  “哦,不在就不可以啊……”
  “……博雅居少有赏玩之物,只书房藏书尚算丰富,你若喜欢,可随时过去看,”莫无归微顿,“天晚不想动,也可小住。”
  “我开玩笑的,哥哥那么忙,每日公事那么多,怎可随便打扰?我很乖的哥哥,不会闹你……哇哥哥个子好高啊,手也好大!”
  宋晚试探着对方底线,背着手活泼地围着莫无归绕圈,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仿佛处处都好奇,对突然出现了一个亲哥哥这件事饶有兴趣。
  莫无归任他看,有问题会答,但话不多。
  唔,这是个有点高冷的哥哥啊……不太好接近。
  刚刚吃饭不是挺会照顾人的?菜都夹了好几轮,怎么现在不说话了?月亮上吴刚砍的是桂花树吧,连你的嘴一块儿砍了?
  宋晚有点点愁,不过问题不大,今晚肯定有人比他更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