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直亲王双手扶在自己的膝盖上,整个人跪坐下去,换了一个让身体更舒服的姿势,望向皇阿玛。
  “前些年儿子在外面,也知道老二这个太子之位坐得稳稳当当,朝中和民间并没有多少诟病太子的声音,但他就是被废了,儿子到现在都不知道,老二被废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您说您要册封儿子做太子,儿子心中只有惶恐,儿子不知道要怎么做一个太子才不会被废,您对儿子本身也不满意不是吗。”
  不然想封早就封了,何至于拖沓到现在。
  老八现在那么起劲,谁知道皇阿玛是不是也跟老八说过什么。
  什么立太子,立不立都只是皇阿玛一句话的事,废也在皇阿玛的一念之间。
  他听说,西藏真正獒犬在断奶后会故意被主人饿上一段时间,然后一窝獒犬被关在一个土坑里,不给任何食物,其中最强壮的一只咬死蚕食掉兄弟姐妹,一窝只活一个,这样的獒犬对上雪狼都能取胜。
  皇阿玛想选出最好的继承人,这无可厚非,但他不愿意被如此挑选,他不做继承人,他不进那土坑还不行吗。
  “就为这?”康熙反问道。
  这算什么理由,不管是储君之位,还是皇位,想掌有天下权柄,冒再大的风险不都应该吗。
  “你信不信,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如果保成能自己选,他依旧会选择做太子。”
  这世上哪里有十拿九稳的事情,去海外就那么稳当吗,在海上遇到风暴,在荒蛮之地被当地人围攻,死了连尸骨都入不了土。
  不怕海上的风险,倒是害怕做太子被废的风险。
  简直荒唐。
  直亲王深感无奈,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反过来也是一样的,皇阿玛明显是不信。
  “老二是老二,我是我。”他不是老二,老二愿意当太子那是老二的事儿,如果皇阿玛愿意的话,现在把老二拉出来当太子都行,“您就当儿子胸无大志,胆小怕事,当不了储君之位,也不愿受人猜忌,所以……就让儿子离开大清吧。”
  康熙不语,什么胸无大志、胆小怕事,这两个词哪个跟保清沾边了。
  不过,保清有句话说对了,他确实对保清成为太子不是那么满意,但旁的儿子他也一样不满意,甚至矮个子里拔将军,保清都算是个高的了。
  如果是老三去海外,他也不是不能答应。
  换成老五、老七、老九、老十,也可以。
  但保清……不行。
  “朕不管你为什么想离开,但你生在皇家,享天下供养,一衣一食,一纸一墨,读过的书,上过的课,射出去的每一支箭,都不是凭空得来,乃至于你府中的产业,女儿的嫁妆,皆来自于万民,保成被废了太子之位,那也是圈在大清,而不是带着大清的人,大清的船,大清的炮,跑到没有没有大清子民的地方去。”康熙一字一顿的道。
  他还是不明白长子为什么要走,但他知道长子此时此刻为什么跪在这里,而不是直接走人。
  是为老七,欠了老七的人情,不愿老七因此受罚。
  人活在世上,欠下的情分那可就多了,父母的生养之恩,兄弟的帮扶之情,同僚下属的支持之义……这些他都不提,他只跟保清提天下百姓。
  保清是跟百姓接触最多的皇子,甚至比朝中大多数官员都要多,治水的那十年里,一次次的往里倒贴银子,可不是贴在水利上了,不是贴给河道官员了,而是贴在那些民夫身上了,食材、药材、衣物……这些单独拿出来不算多,但十年加在一起,也是一笔不菲的开支了。
  直亲王揉着自个儿膝盖,跟皇阿玛说软话、说好话、说真话都是没用的,他不信皇阿玛,皇阿玛也不信他,想安稳走人,不付出点什么是不行的。
  皇阿玛非要他当那一窝獒犬里的一只,他当还不行吗。
  他们父子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您想让儿子怎么做?”直亲王神色认真的问道,“儿子需要做什么,可以换得出海,换您不罚老七,换您善待额娘。”
  康熙走回到多宝阁前,从红木匣子里取出一封密折,打开来从头看到尾,良久之后才出声:“朕之所以废太子,是因为他狂悖不孝,私下咒骂于朕,之前老二被关在宗人府大牢里,你负责看守,应该也听到了他出言不逊,换成古今任何一位帝王、家主,都会废他了的。”
  密折被扔到直亲王面前。
  “你自己看。”
  看看那逆子私底下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看看是不是他这个阿玛狠心,无缘无故就废了太子。
  直亲王捡起来看了,跟他之前听到在内务府大牢里听到的那些话大差不差,老二疯癫不是被关进牢里被废才疯癫的,而是早就已经不正常了。
  一个人当太子当疯了。
  直亲王明白皇阿玛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他也很希望他自己能像从前一样体谅皇阿玛,而不是一味的怀疑这个他曾经最崇敬的人,但他做不到。
  他讨厌憎恶老二,在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恨不得对方去死,但是看着折子,看着皇阿玛,他又忍不住同情老二,皇阿玛如此反复无常,老二被逼疯有什么奇怪的。
  物伤其类,他们都是被皇阿玛放进土坑里的獒犬,皇阿玛以前应该是希望老二能赢的,但老二没赢,输掉的人连退路都没有。
  皇阿玛把他放进去,只是为了选出最好的继承人,最凶猛的獒犬,踩着兄弟尸骨脱颖而出的藏獒,他不觉得皇阿玛有希望他能赢,他被放进去的使命就是成为胜利者的养料。
  “儿臣知道了。”直亲王把折子放好,继续跪在原地。
  康熙面无表情地看着长子,就这样?误会解除都没什么想说的?就铁了心想走?到现在都不说让老七把弘昱和张氏带回来的话?
  “老七既然已经去了,暂且让他在外面待着,护好弘昱。”康熙有些不耐烦的道。
  至于张氏,不在京城也好,保清想出海这件事情未必不是张氏撺掇的,海贸生意是张氏提的,那些人手基本都是张氏准备的。
  康熙越想便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一个能把生意做遍天下的人,能把公主所扩成现在的规模,张氏并非普通的后宅女子,不是个会被牵着鼻子走的人,相反,保清这些年一直对张氏心怀愧疚,张氏的话在保清这里是有份量的。
  如果最初想走的人是张氏,那隔开二人,至少保清不会再受到对方影响了。
  而且保清府里已经多年没有进新人,保清的脉案他是看过的,身体没问题,这么多年府里没有好消息传出来,一是因为在京城的时间少,二也是因为张氏善妒霸道。
  独苗不光不稳,还难教难养。
  康熙横了长子一眼,接着道:“明日起去礼部,之前便让你署管礼部,怎么一直没过去,侍卫营的事儿,你不用操心了,朕自有安排。”
  不能把人放到侍卫营,本来就存了要走的心思,闹个人仰马翻,怕是连怎么收场都不会考虑。
  “儿臣领旨。”看来皇阿玛还是打算用他磨练或者对付老八呗。
  康熙轻哼道:“找时间去跟简亲王道个歉,他是旗主,再怎么样也不该动手。”
  授人以柄。
  “雅尔……简亲王来御前告状了?”直亲王有些好笑,把话说开之后,他在御前也放松了不少,吐槽道,“您是不知道,本来我们打完之后,简亲王气得不行,结果一听我们要去佟府,立马就来精神了,也不计较打架的事儿,还跟儿臣告隆科多的状。”
  “不然儿臣也不会知道隆科多这么混蛋,更不会知道他朝九弟索贿的事儿,连您都被他蒙蔽了,何况儿臣。”
  康熙:“……”
  这拐外抹角的,还说到他身上来了。
  他养的本来就是一条咬人的狗,难道还要求这条狗懂得仁义礼智信吗。
  “朕不知道他向老九索贿之事,不然也容不下他。”
  他也不是那么狠心的阿玛。
  “关于侍卫营的事情,您之前交代过儿臣,儿臣也考虑过,现在毕竟不是开国那会儿了,下五旗旗主们的权利已经被削了大半,旗人更认您,而不是旗主,所以宫中侍卫营只让上三旗的人去便有些不合适了。
  扩大范围,才能筛选到更多更好的武将,而且范围大了,牵扯到的家族多了,想要在考核中做手脚也不容易。
  再有,儿臣觉得可以给每届武举的几个进入侍卫营的名额,也给非旗人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慢慢来嘛,不能一下子就取消上三旗的优待,让上三旗的子弟和普通人一样参加武举,不分榜,完全靠本事进侍卫营。
  要统一整个考试体系,得一步一步往前推。
  眼下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隆科多无能,给皇阿玛撕开口子的理由。
  上三旗的其他家族,要怪就怪佟家,怪隆科多,怪那劳什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