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谢聿唇角动了一动,看向谢迟竹的目光莫名变得幽深:“自然是听凭师尊安排。”
  谢迟竹又笑了。他朝谢聿勾手,一只胳膊懒懒环在人脖子上,眼睛弯弯地呵气:“谢聿没了,你如今是我的小弟子。”
  白腻的指尖隔着衣料点在谢聿心口,轻轻绕了一绕,状似无意地描摹着那道经年的剑痕:“伤口会疼吗,也给我瞧瞧?”
  初醒的声音比平日更哑,无端与某些恶劣联想相勾连;凝望着谢聿的眼底却是一派澄明,十足天真无辜。
  “你——”
  谢聿只觉得心口一阵难言的汹涌,反手将作乱的指尖捉住,顺着指节一路摩挲到腕骨。
  青年被酥麻细密的触感一激,正要发作,却被人长臂一揽落入怀中。身前是书案,身后是端坐如磐石的谢聿,灼热气息吹拂过耳边:“这么关心我?”
  耳廓里泛起薄红,青年羞恼地将脸别到一边,肩窝里又传来热意。谢聿靠在他颈边低低地笑:“疼得很,每每想到师尊就又烫又疼。”
  ……又烫又疼么?
  确实挺烫的。
  谢迟竹尽量不着痕迹地挪臀,眉头突突直跳,整个人都要被烫得烧起来了。炼化过的药性在经脉中循周天运行,也被隐隐温热,轻薄的寝衣都变得黏糊刺挠起来——尤其是扣在他侧腰的手还在隐忍颤抖的情况下。
  “很疼?” 半晌,他终于似乎不忍地将目光向回挪了几分,握住谢聿的手指,又为身后人含笑的眼光一惊, “……你!”
  话音未落,谢聿小腿上就被人脚后跟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眼见着青年又要将一张粉透了的脸别过去,他连忙环过手臂,将整个人都半抱在怀里。
  “不过是一剑而已。”谢聿垂眼深深瞧他,口中仍漫不经心道,“就是要我心剜出来捧给师尊,那也是使得的。 ”
  一颗心而已,又不是多么要紧的事。
  他的师尊一时没有言语,怀里单薄的肩身却发起了颤,几点温热零星落在谢聿手背上。谢聿在馥郁的冷香里嗅到咸湿,无奈地将怀里的人圈得更紧了些。
  “看来是不够疼。”待到颤抖渐渐平息,他怀里的人才哑声道,“……谢聿。你就没有话要问我么?”
  有么?
  当然是有的。
  对于谢迟竹心中百转千回,谢聿自然是无从得知,只下意识斟酌言语:“人人都有不愿意说的事。”
  “不愿意说?”谢迟竹复述他的话,模模糊糊地笑了声。
  谢聿察觉到他语气不虞,正欲说几句好话,怀里原本没了骨头一般的人却忽然挣起身,话音恢复了往常的清润,目光投向门边:“——罢了。就这么说定。”
  他向门外道:“哥哥,进来说话吧。”
  门开了。谢不鸣一袭青衣,稍微柔和的面色在看清谢聿后一僵。反倒是谢迟竹一抖衣襟,若无其事地凑上去挽谢不鸣的手:“哥,你来啦?”
  谢不鸣颔首,将一只信筒交给他,神情又不动声色地柔化了:“嗯。邀请函你且收好,还有先前的事……”
  谢不鸣似乎掩去了半声叹息:“兄长只望你能平安顺遂,至于旁的,都是添头。你当真想好了?”
  早在谢不鸣进门前,谢聿就已“识眼色”地退到了屏风之后,将外间留给兄弟二人。谢迟竹略略回身向后扫了眼,便听谢不鸣温声同他说:“他听不见。”
  那也未必——谢迟竹心道。不过,他并未将这话出口,唇先抿成极其平直的一线,连天生自带三分笑的弧度都瞧不见了。谢不鸣听见他闷闷的喉音:“嗯。”
  瞧着他这副模样,再多问话与说教都难说出口了。谢不鸣向来都拿他的弟弟没什么办法,只好抬起手替人捋顺了一缕鬓发。
  谢迟竹却捉住他的手,将一个什么玩意儿塞到手心里。谢不鸣垂眼,将那只打得很精巧的剑穗拎起来,又道:“外边的事,你不要多心,我自会处置。”
  说这话时,谢不鸣的眼神虽说对着剑穗瞧,注意力却几乎完全集中在余光里的谢迟竹身上。见青年神色并无异常,他才稍微安下心,唤出本命剑随意递给谢迟竹。
  青年接过剑,纤长漂亮的手指灵巧绕动,三两下便将剑穗系好了。谢不鸣注视着他清隽柔软的面容,终于将自己从另一桩心事里拔出。
  当初谢聿身亡,延绥峰对外的官方说法便是“诛魔时力战而亡”。此事经过昆仑定论,并无疑点,奇怪的是后来不知自何方散开的风言风语。
  要知道,他的弟弟虽先天有缺,于修行一道上或许较寻常人不容易些许,但延绥峰一干人并无将这等事外扬的怪癖,自出生起便源源不断的天材地宝更不是吃素的。
  换言之,用天材地宝堆出的修为亦是实打实的修为,论砸下金银灵石的功劳,头筹也在他谢不鸣。延绥峰庶务一概经由谢不鸣之手,一年要花多少天材地宝,这些天材地宝又能供多少修士修行,他总不至于糊涂得连这笔账都算不清,功劳哪里轮得上旁人?
  更闲谈几句后,谢不鸣出了这件客房,眉心是藏不住的折痕:只是居心不良的谣言也就罢了,就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日后细细清算便是。
  可好不碰巧,那谣言中某些片段还与谢不鸣看在眼底的另一些事实诡异地相符。
  在同意收徒后,谢迟竹的小伤小病骤然缓解许多,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谢聿身死之后,谢迟竹身体状况急转直下,甚至招来了劫云——
  “谢峰主?”前边传来冉子骞的声音,“做什么呢。”
  “无事。”谢不鸣回神,手指抚上新剑穗,轻易将杂念拂去。
  若真是危及谢迟竹的妖邪,他并不介意出手代为斩妖除魔。在这之前,便遵照他弟弟本人的意愿就好。
  ……没办法,谁叫谢迟竹选择如此呢?
  他不由得在心中叹气,神识忽然被触动,竟然是那对他弟弟图谋不轨的“妖邪”的讯息。
  谢不鸣缓缓展眉,心下又道:要是一心为了谢迟竹,妖邪就妖邪吧。
  第100章
  从高处俯瞰, 浓荫怀抱中辟出一条碎石压成的宽敞大路,双溪镇就坐落在大路边、山脚下。
  说是镇,其实也不尽然。近年来, 沾着万宗大典的光,双溪镇已在一甲子间将规模翻了倍, 如今的风光已不是寻常小城可比拟。
  万宗大典在即,镇外已为持邀请函的修士设下关卡与驿站。
  谢迟竹眯眼,抬手挡在额前, 远在云端上便见得其下勘验邀请函的队伍排成了长龙。
  万宗大典并非虚名, 天下万宗修士共赴一处,个个排场都摆得不小。他垂着眼, 被午后过于明亮的日光熏得昏昏欲睡, 慢吞吞地掩唇打了个哈欠。
  谢聿将肩头递过去,由人晃晃荡荡地靠着。云彩飘过来,恰巧在谢迟竹面上投下阴翳, 他又缓缓将眼睛睁圆了。
  “师尊, 要去驿站里歇脚么?”谢聿问,“那里应当备了房间。”
  谢迟竹靠在他肩边,略一回想前次经历, 当即将这个提议否决:“不要。”
  可一直在天上挂着也不是个事。他无意识摩挲着下颌,试图在识海中搜罗些许渺远回忆来打发时间。
  他入定功夫也平平无奇,出神时倒是很专注,因而也没察觉到谢聿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极其专注,在须臾间描摹过每一分眉眼, 几乎可以被定义为贪婪。
  飞鸟掠过两人身侧,又被惊得振翅飞远,一声清越啼叫在天空荡开。
  谢迟竹回神, 轻拍脸颊,同谢聿道:“有点想念春明楼的点心,再配些别的时令菜。你瞧什么,我脸上粘东西了?”
  视野里纤细眉梢一蹙,谢聿情不自禁伸手去抚平,道:“不过是想起从前了。您当年就带我去过春明楼,吃过那里的荷叶鸭和莲藕汤。”
  谢迟竹闻言回想,朦朦胧胧地从记忆中找出一只卧在荷叶里的香酥烤鸭,表皮烤得焦脆无比,呈出诱人的深蜜色。
  还有兼具清爽与甜蜜的糖藕、几样别具巧思的点心,汤羹似乎也还不错……更具体的滋味,却是半点也回想不起了。
  奇怪。灰雾漫开,将两人身形掩在其间,就要越过阵法划下的界限,谢迟竹随口问:“那阿聿觉得春明楼如何?”
  谢聿一顿:“很好。”
  正值晌午,长街小巷游人依旧如织,不少伙计正扯着嗓子卖力揽客。两人在镇内转悠了一圈,唯独不见春明楼的牌匾。
  在凡人面前御剑到底不便。谢迟竹脚步一顿,自己惫懒停在一处青瓦的屋檐下。
  巷口是个小小的糖水摊儿,原本守在摊边昏昏欲睡的小姑娘瞥见两个人影,连忙扬声吆喝起来:“糯米圆子、糖藕、莲子羹!冰冰凉凉,又香又甜又解渴,只要十文钱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