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饺子油腻的气味混合着空气中尚未消散的血腥气,搅得魏骞胃里一阵翻腾,他觉得手背上的血痕骤然发烫,下意识使劲挥手一挡,随即,金属摔在水磨石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刺耳的回声。
  饺子就这么滚落了一地。
  程徴人都傻了,魏骞也是眉心一跳,起身跳下长椅就要往询问室里走。
  别看程徴年纪小点儿,倒也不是个没脾气的,伸手便一把揪住魏骞的袖子,瞪着眼睛说:“你上哪儿去!你还我饺子!”
  可随即,他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因为眼前的少年耐心耗尽,终于肯回头看他一眼,那是一双天生眼尾微微下垂的笑眼,瞳仁儿也是好看的浅茶色,可眼神却是无比阴鸷,像淬了毒的匕首,叫人看一眼便不寒而栗。
  那完全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该有的眼神。
  等蒋文秀和程邈再找到自己儿子的时候,两个半大的少年已经扭打在了一起,程徴随手抓起地上的饺子就往魏骞的嘴里硬塞,而魏骞则拼命拽着他的头发往外扯,谁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老警察站在旁边干着急,连插手都找不出空子。
  “小徴!”蒋文秀失声尖叫。
  程邈大喝:“住手,程徴!”
  程徴噙着泪花,眼角都擦破了皮还渗出了一点儿血,给蒋文秀心疼得不行,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指着魏骞说:“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没教养!派出所里还动起手来了?”
  魏骞也没捞着好,被程徴硬生生塞进嘴里的饺子卡在嗓子眼里,整张脸都涨得通红,程邈连忙帮他顺了顺后背:“魏骞,你怎么样!”
  “咳咳咳……”魏骞咳得直不起腰来,程徴看他这个样子,明明是对方先动的手,可他却莫名心虚起来,也顾不得疼了,怯生生道:“喂,你——”
  话音未落,魏骞突然一仰头,最后竟然从嘴里吐出个一毛钱硬币来。
  那硬币咕噜噜地滚到了程徵脚边。
  程徵:“……”
  魏骞:“……”
  .
  当晚,沈萍在县城医院生下了一个女婴,从产房推出来时,惨白的床单是盖在她脸上的。
  护士抱着孩子挨着她脸颊蹭了蹭,以汲取母体最后一点儿残存的余温。
  早产儿瘦小得像只幼猫,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不了多少,哭声微弱,看起来很难成活。
  魏骞只看了一眼,就给眼睁睁看着护士把婴儿送进了保温箱里。
  医院悠长的走廊尽头,魏骞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他隔着玻璃远远地看着她,小小的身体,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鲜红色,两眼紧闭,整张脸都是皱巴巴的,一点也不好看。
  他这么想,从鼻腔喷洒在玻璃上的白气却在发抖。
  .
  “人在遭受重大心理创伤后,会出现一系列的应激反应,其中就包括情感麻木,失去沟通能力,容易受惊,甚至选择性失忆都是有的,这些都属于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医生用笔尖敲了敲问诊单,说:“我先给他打了一针氯丙嗪,后续治疗还得去省城医院才行。”
  程邈咬了咬下嘴唇,眉头都拧成了个川字:“那……这还有的治吗?大夫,这孩子是我们的重要证人,要一直不能开口说话,我们的工作也没法进行下去了呀……”
  医生有些不大高兴了:“这孩子就算能说话,以现在的状态也肯定是不能配合你们工作的,强行让他开口,无异于是逼着他去回想起一直在逃避的事,镇静剂可以缓解一下症状,让他能稍微好受些,但也仅限于此了。”
  程邈也瞧得出来医生的情绪,想了想,最终也只能点点头。
  拿着病历单走出科室,魏骞正蹲在墙角里发呆,手里拿着蒋文秀给的鸡蛋,敷在嘴角微微肿起来的地方,两眼发直,不知在想什么。
  那份六年前的卷宗,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一桩死案,一次云州和江台的联合扫黑行动,一个猝死在审讯室里的a级通缉犯,和一批落马的官员和警察。
  单子在他手中被攥成一团,程邈突然觉得自己迈不开步子,他不敢再靠近这孩子了。
  沉默半晌,魏骞起皮的嘴唇竟然动了动。
  “什、什么?”程邈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晏晏。”他的嗓音非常嘶哑,声音小到仿佛在自言自语。
  见他突然开口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虽然只有两个字,程邈登时眼前一亮,刚想乘胜追击问点案子相关的事就回想起方才医生说的话,无奈又只能按下性子,坐到了他旁边,轻声道:“你想说什么?”
  “妹妹……她能活下来么?”
  有那么一瞬间,程邈有些怔愣,竟不知如何回答。
  片刻过后,程邈才伸手揽住了少年瘦削的肩膀。
  “会的,”他的指尖死死掐进手心,几乎要渗出血来,“你们……你们都会好好活下去的。”
  第2章 复燃
  二十年后,江台市。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一年当中最好的时节,连阳光都晒的人懒洋洋的。
  “蒋警官,又来啦。”
  “嗯。”蒋徵礼貌地点点头,躺在臂弯里的花儿上还凝结着新鲜的露水,打湿了原本挺括干净的衬衫。
  “前些天一直没见你来,还以为出什么事儿了呢,”门卫大哥早就眼熟了他,笑呵呵地从窗口拎出去一袋苹果说,“这个你拿着,可别推辞啊,就当是替我向程警官尽一份心意,哦对,登记表我替你写上了,你直接进去就成。”
  “我能有什么事,前段时间局里忙,这不,案子刚结,我就马上请了年假赶过来了,”蒋徵也没客气,接过苹果道了声谢,“那我先进去了。”
  昨天刚下过一场雨,四周的杂草长得更疯了,作训靴踩在湿漉漉的泥土里,蒋徵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仿佛怕打扰沉睡在这空旷陵园里的人。
  陵园很大,而短短八年里,这段路他已经走过无数遍,如今闭着眼都能找到那座熟悉的墓碑。
  “嗯?”
  风吹过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婆娑树影漏下斑斑驳驳的光点,映在大理石的碑面上,上头遒劲挺拔的行楷刻写着:慈母蒋文秀慈父程邈之墓,落款是儿子蒋徵敬立。
  而墓碑前,则静静躺着一束花。
  有人来过?
  蒋徵走上前半蹲下来,将自己手中的花和苹果摆到碑前,然后拿起那束陌生的花——是很常见的款式,黄白菊花用牛皮纸扎成一束,再系上一条黑色缎带,大约就是陵园附近的花店里购买的。
  除此之外,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花瓣被雨水打落下来不少,牛皮纸也已经被浸湿透了。
  蒋徵硬朗的眉心微拧,显然,这人比他来的还要早,只可惜,雨水冲刷掉了绝大部分线索。
  这很奇怪,蒋文秀对于程邈的死向来讳莫如深,临死前在病床上都还要抓着他的手说,这地方不能要任何人知道,更不能再追查程邈的死。
  那年,她刚从太平间捧出那件染血的警服,第二天就带着程徵去改了名字,迁走他的户口,切断了父子之间的所有联结。
  闲话一直传到了她死的那天,有人说她疯了,有人骂她狠心,只有蒋徵知道,蒋文秀死死攥着他的手臂,指甲都嵌进肉里,她告诉他,小徵,等我死了,你要把我和你爸埋一块儿……
  而那枚曾被蒋文秀擦得锃亮的胸牌,如今戴在了蒋徵的警服上。
  这些年来,一直都是他独自定期过来扫墓,哪怕在武警部队服兵役时都未曾间断,也从没见其他人来过。
  他脱下外套,把那束残败的花包裹起来,和自己手里的百合和苹果一道搁在一旁,然后站起身,右手扶上自己的心口,低下头。
  百合的冷香混合着泥土潮湿的气味,萦绕在空气中,他看到了大理石碑上的父亲和母亲在抿着嘴微笑。
  蒋徵的头埋得更深了,脊背弓起,像一把未出鞘的弯刀,没人知道他右手收紧时,掩藏住了怎样的情绪。
  嗡——
  就这样静默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就震动起来,蒋徵不得不睁开眼,摸出手机。
  来电显示是唐见山,只要这个名字一出现,准没好事。
  他单手划开屏幕,另一只手用衣袖把墓碑沾上的泥土和灰尘一一擦拭干净:“喂?”
  “老蒋,你在哪儿呢?赶紧回来吧,出大事了!”
  蒋徵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说:“怎么,这回是写检讨还是三缺一?又想怎么蒙我?”
  电话那头的副支队长唐见山险些咬着舌头:“什什什么啊,上回那个检讨明明是被你害的,你别冤枉人!我问你,冯起元这人,你还记得不?”
  听到这个名字,蒋徵眉梢一挑,语气都冷了几分:“去年丁香案的嫌疑人,一审被判死刑,算下来现在也应该已经是死刑复核阶段了吧,他的案子是我全程带队一手侦办的,案情材料都是我亲自带去检察院的,怎么,还能出什么问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