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眼见不为凭
  「反正就是他现在那样,我根本不敢嫁他。」
  在山上的茶屋里,苏媞依旧滔滔不绝地抱怨着她的男友阿墨。
  范蓓蓓觉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有些忍无可忍,范蓓蓓脱口而出道:「你们分手算了。」
  苏媞一听,整个人愣住了。
  范蓓蓓心想既然都开了头,不如把那些憋了很久的真话全说完。
  于是她放下茶杯,继续道:「你说他生活习惯不好,脾气也差,花钱大手大脚,做生意还眼高手低,这男人不是一无是处吗?你想想,你自己一个人过,不比跟他在一起好?」
  「可是……我们在一起很久了啊!」
  「所以呢?」范蓓蓓不以为然地说道。
  「他这不是因为生意失败才变成这样的吗?我如果不陪他一起撑过去,好像……就是个不能同甘共苦的坏女人……」
  范蓓蓓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劝道:「他现在都已经不是你当初爱上的那个人了,还谈什么同甘共苦?我没说他在情感诈骗已经很给他脸了!」
  「但……我们女人以后生小孩也是会变胖变丑啊!我现在对他不离不弃,为的是他未来能对我也……」苏媞一脸无辜地反驳道。
  范蓓蓓立刻打断她道:「你以为这是签合约吗?你现在对他再好,他要变心还是一样变,没有担保的!你变胖变丑,难道他就不会变老变秃吗?」
  苏媞明显说不过范蓓蓓,只能再次丢出那逃避时的经典金句道:「哎呀,你不懂啦!」
  我不懂?那你还跟我说个屁?范蓓蓓在心里狠狠吐槽道。
  喝完茶下山时,她们在步道旁正巧看见一个掛着塔罗牌招牌的摊位。
  苏媞有些好奇地坐下,想求个指点迷津。
  只见那位披着神祕头巾的中年女占卜师,故弄玄虚地在空中挥舞着双手,白眼一翻,指尖抽出了一张牌。
  那张牌叫「高塔」,图面上看起来阴森恐怖,是一道惊雷击中了白色的塔尖,两个人正狼狈地从高塔上跌落。
  女占卜师神神叨叨地念道:「啊……来了……我看见了!你现在努力经营的一切,地基不稳,方向也不对,迟早会有崩坏的一天啊!」
  范蓓蓓在旁边暗自笑了一声。
  这占卜师虽然演技浮夸,但竟然误打误撞地说中了现状。
  苏媞立刻焦急地问:「那怎么办?有破解的方法吗?」
  女占卜师又是一个白眼,语气神祕道:「不要浪费精力去建造那个迟早会被雷劈的塔了……看看你自己内心要的是什么!认真看,你就会发现,你现在的努力,根本不会给你那个结果。啊~」
  「她好准啊!把我想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全讲了。」范蓓蓓终于忍不住出声附和。
  苏媞心有不甘,拉着范蓓蓓坐下道:「这一定是碰巧。你也来算,两个人都说中了,那才是真的准。」
  「但我现在心如止水,没什么纠结的问题啊。」范蓓蓓耸耸肩,一脸坦荡道。
  这时,女占卜师抬头上下打量了范蓓蓓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深邃。
  「那就……送你一张牌吧!」她缓缓道。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夸张的肢体动作,甚至连牌都没洗,直接翻开了牌堆最上面的那张。
  牌面上,两隻狗正对着天上一轮幽暗的月亮狂吠,气氛迷幻且不安。
  女占卜师一看,微微一笑道:「果然如此。」她抬眸看向范蓓蓓,「这张牌对现在的你而言,只代表了五个字——『眼见不为凭』。」
  「你慢慢想吧!毕竟是送你的牌,我只说这么多。」女占卜师收起牌组,低头不再言语。
  离开摊位后,苏媞有些八卦地追问道:「她刚刚说的那些话,你有头绪吗?」
  「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范蓓蓓摇摇头,老实回答。
  苏媞像是终于找到了台阶下似的,一脸轻松地说道:「看吧!我就说她不准。」
  范蓓蓓在心里又呵呵了两声。
  准不准她不知道,但就现在的苏媞而言,你就算给她一面能看见未来的魔镜,她都能自己闭上眼睛、摀住耳朵,固执地在一条死路走到底,撞了南墙还想把墙撞破继续走的那种。
  但范蓓蓓不是那么固执的人。
  所以当她再次遇见李若平时,这一次,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五个字。
  「范蓓蓓!阿墨要跟我求婚了!」
  这天范蓓蓓一接起电话,就听见苏媞那兴奋到近乎尖叫的喊声。
  范蓓蓓揉了揉被震得生疼的耳朵,很是疑惑地问道:「『要』?所以就是还没求?」
  想起那天在山上的塔罗牌,范蓓蓓不放心地警告道:「苏媞,你是不是又花钱去算什么水晶球、紫微八卦了?」
  苏媞忙不迭地解释道:「不是!是我昨天不小心看见阿墨在逛首饰店的网页,还是鑽石类别!」
  语气里的兴奋简直要溢出手机,苏媞继续道:「男人无缘无故买鑽石还能是为了什么?」
  「别人或许是,但你的阿墨还真未必。」
  毕竟在范蓓蓓认识他的这四年来,他卖过限量球鞋、卖过电子菸、投资过NFT,喔,还有最近赔惨了的拉布布盲盒。
  每一样当初都被他说得天花乱坠,彷彿发财就在眼前,结果没过多久就赔到连裤子都不剩。
  谁知道他这次是不是又要开始买卖珠宝首饰了?
  「我很肯定他不是要投资。」苏媞却异常坚定道。
  原因很简单,当阿墨一发现苏媞在看电脑萤幕,立刻就神色慌张地切换了画面。
  若是正常的投资生意,根本不用这么神神祕祕。
  再加上他最近偶尔会背着苏媞,关起门来讲些神祕兮兮的电话。
  「他肯定是在跟他那群狐朋狗友计画求婚细节!他以前就说过,交往五週年的时候要给我一个大惊喜,这时间点完全对上了!」苏媞开心道。
  她声音实在太大,范蓓蓓被迫把手机拿远了些,敷衍道:「那恭喜啊!」
  这时,苏媞十分突兀地切换成装可爱的语气,问道:「那你週末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苏媞在少女时期就说过,她梦想拥有一个纯白的教堂婚礼,最好是盖在断崖上,有着大片落地玻璃,能一眼看见海景的那种。
  虽然听起来有些夸张,但谁在少女时期没有过这种梦幻憧憬?
  没想到后来还真被她找到一个各方面都完美满足要求的地方。
  像这种热门场地,档期通常会排到几年后,所以苏媞打算先偷跑一趟看场地。
  如果有必要,就先把日子订下来,然后坐等阿墨求婚。
  范蓓蓓一听,觉得苏媞是真的疯了。
  但能怎么办呢?要是让苏媞自己去,只怕她脑袋一热,真会把卡刷下去。
  范蓓蓓只能假装陪她去,实则充当「理智守门员」阻止她破财,权当是去吹吹海风看海景了。
  果不其然,苏媞一看到那座纯白的建筑,神智立刻陷入不清醒状态,抓着销售人员东问西问,甚至连捧花的样式都开始纠结了。
  范蓓蓓懒得听她在那里痴人说梦,随便找了个藉口拿走苏媞的包包,避免她衝动下订,然后自己一个人走到教堂外面透气。
  有一说一,这地方确实很美。
  虽然称不上是惊险断崖,但地势位置颇高,能清楚看见下方一大片蔚蓝的海水。
  这天正好天气晴朗,海面上偶尔能看见海鸥飞掠的身影,让人心旷神怡。
  就在她沉浸在眼前美景时,身后传来了低沉有力的引擎声。
  某个正在绕山路的重机发烧友,刚好把机车骑进了教堂隔壁的停车场。
  穿着黑色全罩式安全帽的骑士熄了火、下了车,从车尾箱拿出一瓶水,单手打开护目镜仰头畅饮。
  他距离范蓓蓓有一段距离,并不算打扰,所以范蓓蓓也没太大反应,继续欣赏她的海景。
  眼角馀光看见骑士喝完了水,走向停车场的垃圾桶准备丢掉空瓶,沿路上看见地上有个被揉烂的空菸盒,骑士自然地一个弯腰捡了起来,与空瓶一起扔进桶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引起了范蓓蓓的注意。
  她仔细打量着眼前这被黑色骑士服紧紧包裹着全身的骑士,忍不住又觉得他的身材与那个「假小弥」极其相似。
  自己现在也成天在杯弓蛇影,凭什么嘲笑苏媞?她在心里自嘲了一下。
  但她还是无法克制想去看一下对方长相的衝动,于是她缓缓走了过去。
  那个骑士看见她走过来,停下了上车的动作,站在原地。
  接着,他单手揭开了全罩式安全帽的护目镜,露出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平凡、没什么记忆点的脸。
  偏偏这已经是范蓓蓓第三次看见他了,再平凡的人,见了三次也该记住了。
  范蓓蓓笑了,有些无奈道:「怎么哪里都能遇见你啊?」
  李若平冷笑一声,没好气地回答道:「你不会还指望我为了躲你搬家吧?」
  这人每次看见范蓓蓓,说话总是阴阳怪气。
  「我都跟你道过歉了,你怎么这么小气?不然这样,我请你吃饭赔罪总行了吧?」范蓓蓓心里有些不悦,微微挑眉道。
  李若平愣了一下,随即看着范蓓蓓,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又在玩什么游戏?」
  李若平接着说道:「你以后能不能就当没看见我?就当我不存在可以吗?」
  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的燥意。
  范蓓蓓一听,莫名也窜起一股火,没好气地回呛道:「你以为我想看见你吗?要不是你……」
  她本想说,要不是你老做些引起我注意的事,我根本不会留意你。
  但仔细一想,李若平其实真的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只是刚好丢了个垃圾。
  而上次,他甚至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在那里而已。
  「要不是我什么?」李若平却咄咄逼人地追问。
  范蓓蓓瞬间软下了口气,闷声道:「没什么……」
  李若平盯着范蓓蓓看了几秒,眼神闪烁,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拉下护目镜,转身就要跨上重机。
  范蓓蓓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有些慌乱,忙开口喊道:「那个……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李若平微微侧头,带着压抑的怒意道:「你到底想干嘛啊?」
  因为隔着全罩式头盔,他的声音略显沉闷且变质地传来,竟让范蓓蓓听傻了半秒。
  李若平的声音跟假小弥其实完全不同,李若平的声线非常低沉厚实。
  但范蓓蓓此时才惊觉,他们说话时的语气、咬字与遣词,竟然像到了骨子里。
  范蓓蓓强撑着面子,佯装无事道:「不……不都说了要请你吃饭吗?」
  像是忍无可忍,李若平再次猛地掀开挡风玻璃,忿忿不平地吼道:「你是不是有精神病啊?还是你那个眼镜帅哥玩腻了,又想找点平凡的刺激换换口味?」
  「什么眼镜帅哥?」范蓓蓓愣了一下,疑惑道。
  李若平像是被气笑了一般,冷哼道:「就是上次那个,在你公司活动上跟你聊了一整晚的高富帅啊!」
  范蓓蓓这才恍然大悟道:「喔,魏晋啊?他是我同事。」
  「我管你们是什么关係,但像他那种人,跟你才是同一个等级的。算我求你,你就放过我吧!」
  那股强烈的异样感再次如潮水般袭来。
  因为那个假小弥,真的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就算是当舔狗,我也不敢舔你。你跟我就不是同一个等级的人。』
  一个没忍住,范蓓蓓脱口问道:「我跟你,在那次公司活动上,真的是第一次见面吗?」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不明地反问道:「你觉得……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难道不是吗?」范蓓蓓觉得自己心跳快得要跳出喉咙,甚至感到有些呼吸困难。
  李若平看着她,却再也没有说话。
  这时,苏媞的声音从教堂门口远远传来。
  「范蓓蓓!我的包包呢!今天下订有优惠啊!」
  她在等着李若平的回答。
  李若平扫了一眼她身后的苏媞,压低声音,丢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然后他决绝地拉下护目镜,发动引擎,在一阵低吼的排气声中疾驰而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见不为凭」这五个字再次闪过范蓓蓓的脑海。
  但很快地,她就被自己这个荒谬的念头给逗笑了。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同一个人怎么可能完全换了一张脸、换了一副声音?
  这不符合科学,更不合理。
  甩掉这个疯狂的猜想,范蓓蓓决定先解决眼前的难题——阻止苏媞乱花钱。
  再次想起李若平,是在几天后,当范蓓蓓在公司看见魏晋的时候。
  严格来说,是当她看见魏晋那副金丝眼镜的时候。
  当时,魏晋来到人事部提交新组员的试用期报告,被范蓓蓓盯到发怵,他忍不住摸了摸脸道:「你……你干嘛这样看我?」
  「你把眼镜拿下来。」范蓓蓓一脸认真道。
  摘下眼镜的他,眼神少了一点锐利,多了一点迷茫。
  范蓓蓓问道:「你现在能看见我是谁吗?」
  「我近视也就三百多度,当然知道你是谁啊!再不济,我也听得出你的声音吧!」魏晋有些无奈地叹气道。
  将眼镜戴回去后,魏晋像是猜到了什么,八卦地问道:「你又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前阵子陪我闺蜜去算塔罗牌,那个占卜师送了我五个字。」范蓓蓓回答道。
  魏晋立刻露出调皮的笑容,问道:「哪五个字啊?该不会是『真爱在身边』吧?」
  「那是啥?」魏晋凑近了些,语气带着探究。
  范蓓蓓学着占卜师那种神祕兮兮的口吻,缓缓吐出五个字:「眼见不为凭。」
  魏晋的笑容淡了几分,随即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说道:「就这?你花了多少钱啊?被骗了吧?」
  「就说了是送的!」范蓓蓓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但魏晋确实给了范蓓蓓一些灵感。
  「假小弥」或许不好找,但要找李若平,可一点都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