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普通男人
  被那西装男一闹,范蓓蓓她们也没心情继续待了。
  走去吧台结帐时,正好只有李若平一个人在。
  「买单。」范蓓蓓淡淡地开口道。
  苏媞忙伸手按住了范蓓蓓的手,一脸仗义道:「今天是来计画阿墨生日的,这顿我得请你。」
  范蓓蓓听了,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道:「我刚才只说买单,又没说我要买。」
  苏媞盯着她看了几秒,冷冷地说道:「你现在连客气推託都不推託了吗?刚刚我可是帮你出了气的!」
  「所以你现在到底是要我买,还是不要啊?直说好吗?」范蓓蓓忍不住笑出声。
  苏媞立刻破功,跟着笑了起来道:「请你啦!」
  拿出信用卡后,苏媞看着眼前的酒保,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歪着头打量着李若平,然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指着他大叫道:「你!你不是上次在轻轨月台的那个……那个相机男吗?」
  李若平这才想起他们见过,礼貌地点头道:「你好,我是李若平。」
  「我叫苏媞,范蓓蓓挚友。」
  苏媞看了看李若平,又看了看身旁的范蓓蓓。
  想起上次见面时,李若平对范蓓蓓那种完全说不上友善的态度,苏媞八卦地问道:「所以……你们现在是冰释前嫌了?」
  范蓓蓓轻轻应了一声:「嗯。」
  苏媞静静地看着李若平操作刷卡机,直到结完帐,李若平将信用卡放回吧台上,苏媞却还是盯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李若平被盯得有些发毛,尷尬地提醒道:「苏女士,结好帐了。」
  「你是个普通男人吧?」苏媞冷不防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范蓓蓓立刻猜到她那脑袋瓜子想干嘛,无奈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啊?」李若平一脸讶异。
  「你不是什么海王吧?就是一般人?」
  「……是的,一般人。」李若平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苏媞立刻来了精神,问道:「那你觉得一个男人,为什么一直不跟交往了四年的女友求婚呢?」
  李若平有些惶恐地看向范蓓蓓,眼神像是在求救。
  「她是在说她自己的事。」范蓓蓓没好气地说道。
  「废话!」苏媞立刻白了她一眼。
  但李若平的惶恐显然不是因为误会,而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灵魂拷问。
  见苏媞一脸期待,他只能战战兢兢地揣测道:「能有很多原因啊……」
  苏媞乾脆拉了张椅子坐下,打算好好给这位「普通男人」补上一些背景资讯。
  「是这样的,我们感情完全没问题,彼此父母都见过了,也没有什么家庭阶级差。从无到有奋斗了四年,同居了也三年。」
  李若平认真想了一下,回答道:「可能……就是没想到吧?毕竟都住在一起了,觉得目前的状态已经够稳定了?」
  苏媞一听,立刻兴奋地拍手对范蓓蓓喊道:「你看!这是不是就得靠『激』?我有没有说错?」
  范蓓蓓只能用一种近乎「怨毒」的眼神看向李若平。
  她辛苦建立的理智防线,就这么轻易地被他给击碎,还顺便鼓励了苏媞的执迷不悟。
  心情大好的苏媞这时觉得李若平越看越顺眼,豪爽道:「你这人很实在,我欣赏你。你们这里能包场吗?我男友快生日了……」
  就这样,苏媞拍板决定将生日派对办在李若平的酒吧。
  虽然她没财力包下热门的週五夜,好在阿墨生日在週三,这个时段的包场费她勉强还负担得起。
  至于那个纠结已久的「逼婚」计画,倒是有个神展开让苏媞改变了主意。
  她在阿墨的信用卡帐单上发现了一笔首饰店的大额消费。
  而在她那带点擦边违法的搜查下(毕竟同居三年,她自认这算共同财產),她发现阿墨买的是一对情侣对戒。
  就算不是惊天动地的当场求婚,那也离求婚不远了。
  既然戒指都买了,她觉得没必要再给自己上难度去玩什么激将法。
  然后时间转眼来到了阿墨生日当天。
  范蓓蓓那天从早上开始眼皮就狂跳,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看着苏媞那张幸福洋溢的脸,她实在无法开口泼冷水,只能默默祈祷,一切真的会如苏媞预想的那样圆满。
  然而,当来庆生的朋友们陆续到齐后,派对的主角阿墨却迟迟没有现身。
  苏媞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开始焦急地躲在角落夺命连环Call,但阿墨的电话不是在忙线中,就是无人接听。
  原本预定六点开始的派对,阿墨愣是拖到了七点半才姍姍来迟。
  好在他一进门就是不停地对朋友们道歉,态度倒是挺诚恳。
  当她看见阿墨伸出的手上,正戴着那枚亮晶晶的新戒指时,肚子里那点委屈和火气瞬间全消了。
  因为她在帮阿墨脱下外套时,眼角不自觉扫到了他放在口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首饰专用的红色绒布盒。
  阿墨肯定打算在今晚最后的时刻,给她一个惊喜。
  苏媞忙着在席间穿梭,招呼阿墨那群狐朋狗友。
  范蓓蓓起初还试着努力加入互动,但只要跟那些有伴侣的男人多聊两句,她很快就能感受到来自他们女伴的强烈敌意。
  而那些单身的,不是上赶着对她大献殷勤,就是自惭形秽地对她敬而远之。
  毕竟对男人来说,范蓓蓓这种女人,不是女神就是瘟神。
  没过多久,她就彻底放弃融入社交,只能无聊地躲到吧台,自顾自地喝起闷酒。
  李若平起初没怎么跟她说话,只是默默地在吧台后忙碌。
  直到看见好几个男人轮番上阵找范蓓蓓搭话,却都被她费劲地用冷脸驱赶后,他这才慢悠悠地靠近。
  「我陪你聊聊吧!」李若平擦着杯子,「不然你一个人坐着,没完没了的。」
  范蓓蓓立刻露出如获救星的表情,说道:「感恩。」
  李若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远处笑得灿烂的苏媞,问道:「我看他们感情挺不错的啊?」
  「苏媞是非他不嫁,至于那个阿墨……试问,谁会对一个送上门来倒贴的免费保母态度不好啊?」范蓓蓓冷笑道。
  「别这么悲观啊!或许他只是不会表达呢?」
  范蓓蓓讽刺道:「远的不说,你当初对我都比他对苏媞好。」
  李若平笑了笑,却没答腔。
  这时,范蓓蓓又开始埋怨道:「都怪你啦!那天在吧台多什么嘴?你看苏媞现在简直像打了鸡血似的。今天要是阿墨没跟她求婚,我绝对让她去找你哭诉,别来烦我。」
  「行。」李若平低声应道。
  就在这时,阿墨那桌的气氛忽然热络到了顶点。
  只见阿墨满脸通红,似乎已经喝醉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到椅子上,随后跨上桌子大喊道:「各位!今天虽然是我生日,但我要跟我最重要的人——我亲爱的女朋友苏媞,说一句话!」
  「你看,这不来了吗?」李若平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吧台,对范蓓蓓说道。
  「你这人一直都这么乐观吗?」范蓓蓓半信半疑地问道。
  李若平微笑着看向人群中央,说道:「这架势,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分手吧!」
  阿墨当然不是要提分手。
  他在眾人的起鬨声中拿出了那个红色锦盒,深情款款地看着苏媞道:「苏媞,感谢你陪了我四年,始终不离不弃。我知道我这人有时候脾气不好,但你都会包容我。我之前生意失败好几次,你也没有半句怨言地陪着我……」
  苏媞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里打转。
  「你不去帮你姊妹照张相、录个影什么的?」这时李若平在提醒道。
  范蓓蓓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掏出手机走上前去。
  阿墨将锦盒放到苏媞手中,语气激动道:「今年我靠着进口东南亚零食生意小赚了一笔。我赚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这个给你。」
  「我……我现在可以打开吗?」苏媞的眼泪终于决堤,哽咽着问道。
  阿墨点点头,大方地说:「是你的啊!你爱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
  苏媞抹了抹泪,颤抖着手打开锦盒。
  里面躺着的,是一条金光闪闪的纯金手鍊。
  然后苏媞整个人愣住了。
  阿墨兴奋地问:「开心吗?纯金的!」
  几秒后,苏媞将那锦盒砸到了地上。
  一步上前死死抓着阿墨那隻戴着新戒指的手,她声音颤抖地逼问道:「你买的……不是对戒吗?」
  「你怎么知道的?」阿墨下意识回应道。
  范蓓蓓心中暗道不妙,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媞上前一把揪住阿墨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尖叫道:「另一隻戒指呢?那隻戒指在哪里?」
  这时阿墨才开始狡辩道:「什么另一隻?没有!就只有你这条手鍊!」
  但他刚刚那个下意识的反应,已经等于在眾人面前承认了对戒的存在。
  她发了疯似地怒吼道:「你刚刚为什么迟到?你下午到底去哪里了?」
  范蓓蓓忙上前想拉住她,但她哪里拉得住一个理智全无的疯女人?
  苏媞猛地挣脱范蓓蓓,上前就给了阿墨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跟你在一起四年!我可有一天对你不好过?」她嘶吼道。
  在场的朋友纷纷露出惊恐的神色,连连往后退去,生怕被波及。
  但谁也没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当苏媞再次疯狂地举起手时,阿墨眼中的愧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暴戾。
  他一把抓住苏媞的手腕,用力将她往地上一摔,指着她破口大骂:「你闹够了没?今天是我生日!你在这里为了一个破戒指扫大家的兴,有意思吗?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范蓓蓓急忙上前想扶起苏媞,但苏媞却固执地不愿起身。
  她瘫坐在地上,对着阿墨泣不成声地质问:「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出轨了?」
  阿墨站在桌边,冷冷地俯视着她,却没有回答。
  但这就是最有力的回答了。
  苏媞抹掉脸上的泪水,愤恨地起身推开了范蓓蓓。
  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她抓起桌上的啤酒瓶,转身就朝着阿墨砸了过去。
  酒瓶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炸开,阿墨眼尖躲了过去。
  但他似乎也不敢相信一向温顺的苏媞竟能疯成这样,脸色铁青地怒骂一句:「你他妈是想杀了我吗?」
  话音刚落,他恼羞成怒地衝上前去,似乎真要对苏媞动粗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若平快步衝出,死死挡在苏媞身前,对着阿墨厉声喝斥道:「你敢动手给我试试看!」
  见阿墨停下脚步,李若平立刻转身,将失控的苏媞强行拉进了后方的仓库。
  与此同时,另外几个员工也机敏地出现清场,疏散围观群眾,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范蓓蓓这才从刚才那混乱的场面中回过神来,心惊肉跳地跟着赶去了仓库。
  只见李若平正对着缩在角落的苏媞低声劝道:「你这又是何苦呢?好险刚才没砸到,不然为了一个人渣,你还要背上伤害罪,值得吗?」
  「四年啊!他凭什么这样对我!」苏媞跌坐在放货的木箱上,双手捂脸嚎啕大哭道。
  范蓓蓓忙衝上前,心疼地抱住苏媞安抚道:「乖啊……没事的,我们不要这垃圾了,啊?」
  「一个女人……能有多少个四年啊!啊啊……」苏媞哭得全身抽搐。
  直到所有人都走光,这场闹剧才算告一段落,苏媞也总算哭乾了最后一滴泪。
  李若平还真信守承诺,全程陪在范蓓蓓身边,一起听完了苏媞那像鬼打墙般重复、却又因过度抽吸而显得破碎的控诉。
  苏媞泪眼汪汪地转头看向范蓓蓓,瘪着嘴、委屈巴巴地道:「蓓蓓……我今晚可以睡你家吗?」
  范蓓蓓心软得一塌糊涂,抱了抱她道:「当然可以啊!宝贝,你要睡多久都行。」
  李若平站在一旁,眼睫毛微微闪了闪,眼神晦暗不明。
  「那……我可以点外卖吗?我有点饿了。」苏媞又吸了吸鼻子,弱弱地问道。
  范蓓蓓一听,笑了出来。
  指了指李若平,范蓓蓓道:「点什么外卖啊?现成的大厨就在这里呢!」
  李若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范蓓蓓是在点名自己,有些意外地问道:「现在吗?」
  「怎么?没食材?」范蓓蓓说道。
  「打烊了,没剩下太多东西,三明治可以吗?」
  范蓓蓓看向苏媞,苏媞悲哀且虚弱地点了点头。
  但在经歷了如此剧烈的情绪崩溃后还能有食欲,起码算是一个好徵兆。
  几分鐘后,趁苏媞忙着塞培根三明治的空档,李若平示意范蓓蓓跟他出来一下。
  随后,他从吧台后方拿出了急救箱。
  范蓓蓓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在刚才那场慌乱中,她被苏媞砸碎的酒瓶玻璃碎屑给误伤了手臂,但伤口不大,就是小擦伤。
  「小伤而已,不用麻烦了。」范蓓蓓摆摆手道。
  李若平却没理会她的拒绝,拿出棉花籤沾了酒精,低声道:「还是处理一下吧!东西都拿出来了。」
  范蓓蓓只能顺从地伸出手臂。
  酒精触碰伤口的瞬间,那股刺痛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李若平见状,下意识地凑近,用嘴轻轻吹着气,试图帮她缓解疼痛。
  那一刻,他的动作温柔得有些过分。
  细心地在伤处贴上OK绷,当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范蓓蓓的皮肤时,那股熟悉的温度让范蓓蓓莫名有点想哭。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异样,李若平抬头,柔声问道:「你也吓坏了吧?」
  范蓓蓓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自嘲地笑了笑道:「你应该见怪不怪了吧?毕竟是酒吧老闆。」
  「砸酒瓶确实不是第一次见,但……女孩子砸酒瓶,苏媞还真是第一个。」
  范蓓蓓笑道:「她很兇的。」
  李若平看向仓库的方向,悠悠地感叹道:「四年啊……哪能不伤呢?」
  范蓓蓓听着这话,心头一动,有些忍不住问道:「你上次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你说,交往四年却不求婚,是因为关係太过稳定,所以才没想到。你是真这么认为吗?」范蓓蓓解释道。
  李若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啊!」
  「但你是这么想的?」范蓓蓓追问道。
  李若平露出了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因为太年轻,觉得维持现状就很好。但其实我只是没想过她要什么。」
  原来那句话不是他的「看法」,而是他的「过往」。
  「她是个怎样的人?」她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李若平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回答:「一个跟你截然相反的人。」
  「那……还有联系吗?」
  李若平摇了摇头,没再说话,神情隐没在酒吧昏暗的灯光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再次开口。
  「或许,那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罢了。」李若平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座位,「两个人在一起,怎么可能原地踏步还觉得刚刚好呢?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李若平看着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缓缓吐出三个字。
  这句总结,竟然跟那个游戏人间的魏晋一模一样。
  或许,如果老天给了李若平一张不亚于魏晋的脸,他也会跟魏晋一样成为一个万花丛中过的海王。
  偏偏老天没有这么公平。
  所以李若平成了现在这个,让范蓓蓓有些念念不忘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