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顺郡
  「七年前,听说你们夫妇俩走到哪儿,一地官吏就换到哪。当年姒夫人你来此旅游时,我与外子竟还以为传言是需张声势。没想到是秋天过得太慢了,姒夫人播的谷子现在才成熟,如今情形是所谓秋后算帐了吧?」一个四十来岁,衣袍华贵、妆容精緻典雅、发束精练的高瘦女人道。
  此处是时顺郡主的寝室,内里只有她与姒午云二人,而她的丈夫——时顺郡守正被软禁在另一间房内。而府邸被不知什么人看守着,时顺郡主只知道那是姒午云和她身边那古袍女人安排的人。
  姒午云平静回道:「郡主能为时顺郡骄傲了。这里天高皇帝远,地广而人稀,素来不被朝廷关注,却为外敌而备有充裕军火,是天赐的抗战地带。」
  要是以前的时顺郡主,怕是早就破口大骂:「有什么好的,要不是朝里那群傢伙随意打发,我值得更好的城池!」可这几日她清楚明白自己在时局巨变的风口浪尖,或许真要陪这个妮子去死,她也不在乎这种小事了。
  反而还笑着回道:「真是谢夫人青眼。此地物產富饶,每户人家缴税多,可惜人少,总税收还是比不过其馀的郡,所以我才与作为郡守的我夫成婚,再求朝廷特例给我夫不必限任期,让我们夫妇长久共治这穷乡僻壤的,看看是否更有利长远施政。也算是朝廷给我的补偿了。」
  姒午云淡淡道:「郡主,不必说好听话。」「唉,是是,我作为郡主不得干政,而郡守又任职三年便会被调走,两方都贪不了多少好处。所以我和我夫成婚又请愿朝廷,便是为了方便长久勾当些贪赃枉法的事,然后就被姒午云发现了那些勾当,现在来以此威胁我呢!」
  她当年怀疑过姒午云发现了什么,可看她丈夫楼宣昀官路扶摇直上,姒午云都还没动她。她便轻忽了。没想到这妮子竟是把她的把柄留到这种时候用!如此长期又细小、分散的埋兵佈阵太可怕了……谁能想一个过路的旅人几年后会以主宰的姿态回来按着她堂堂郡主的咽喉。
  她是该懊悔草菅人命,敛财到富可敌国的地步。若是姒午云将此事举发,先不论民变规模了,光是朝廷里那群虎豹便必然会为夺财要了她全族性命。但……
  「但这也是朝廷自知当年欠我的,否则他们怎么会同意我的要求呢?」
  「朝廷是欠了郡主个更富裕、太平的封地,可百姓不欠。」姒午云道。
  「百姓也不欠姒夫人一个大展身手的戏台。」郡主斥骂道:「挟持了时顺郡,便是带着一郡官民与朝廷为敌,把他们的血肉当你的兵器!我必须告诉夫人:比起纠正朝廷得到长久的幸福安稳,百姓更乐意苟活的。你和我相同,是站在光芒里的贱人罢了!」
  「嗯。」姒午云平静却无轻慢道:「前者我知道。后者,某没有归类自己的爱好,郡主自便。」
  时顺郡主嘴角与眼窝扭曲、抽搐,每日对着这个深山鬼魅似的静默女人,她简直要崩溃了!就如同在幽深山道中迷路,畏惧野兽、毒物与暴雨、寒冷,甚至是脚下随时的坍塌,却不敢痛快地死,不得安心地走,被天地鬼神戏弄。又无论发怒、求饶、发疯,得到的就只有静默或淡漠一阵风。
  和这女人说话只会让她感到更孤独、惶恐、烦躁而已!郡主狠狠扯了自己一把头发下来,发饰飞散,她痛苦地大哭低吼。
  姒午云依旧平静,凭藉看时顺郡主的反应来打量自己,心道:「原来巫族的姿容不只有媚人的特质,需要时,添些灵气操纵,还能把人吓疯。」
  她忍不住抚了一下自己的脸,忽地「哧」了声轻轻笑了,心想:「宣郎不会觉得和这样的人成婚能得到『撼人心魄』的喜悦吧?真是可爱的爱好。」
  若虞孚在,她定会回一句:「是啊,自家爱夫什么异于常人处总可爱勾人。」可惜她现在于另一间房内陪男宾谈判呢。
  「郡守啊,找死没有用的,以后你多得是机会死,但我家云妹妹活就看这一举了,所以你别急,先配合一下我们吧?」虞孚佔据了床榻,轻松地坐在正中央,双手撑在后方,高高在上又艷丽轻慢。
  郡守站在她面前,但自然是退得远远的。稍有一丝感叹虞孚嫵媚的语调、娇俏的身姿,但立刻被惧怕淹过,根本没有好好欣赏的机会。
  虞孚与郡守身旁站的两个婢女间话,问:「郡守待你们好吗?」
  「不错,比昨日稍好一些。」婢女是府里原先养的,现在已经敢评价主人了。毕竟谁不更加嚮往姒午云与虞孚的仁善与强势并济啊?
  「我还是觉得婢女做得委屈,毕竟是郡主夫妇害我家破人亡不得不卖身入府的。虞孚姑姑和姒夫人可有下一步了?」
  时顺郡守气得一拳砸在桌案上,却没敢言一句话,甚至躲着虞孚看过去的目光。
  「郡守是不是还认为漾廷会派兵来抓补云妹妹,想到时候再投降漾廷,说是被我们胁迫的便可?毕竟朝廷与巫家的敌意更直接,到时还需你做人证助朝廷师出有名服眾。」虞孚站起身踏着柔媚的步子向时顺郡守,忽地一拽其衣领,道:「但你猜为何朝廷到现在都还没有动作?因为我们朝中有人呀!」
  这句话吓得时顺郡守挣开她逃跑,缩到窗台下,因为他没有翻出去的勇气。
  他为了贪污方便,比任何人还认真研读过大漾律法对官吏的约束。他明白「不得参议亲属涉案之事」这条律法都约束不了楼宣昀了,那是何等权势滔天?他真的有指望将这样的人一招毙命吗?就算毙了,他们和巫家鱼死网破也不见得多好。那还不如顺从巫家赌一把了!或许混到得力幕僚的位置,还能再保几年的荣华富贵。
  况且他不信只有他这么倒楣,其他郡也定有被巫家渗透吃下的可能。所以他不但不会单枪匹马被推去和朝廷对抗,反而第一个识相投降巫家或许会更受巫家待见。
  时顺郡守喃喃:「对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一旁婢女有点担心这人疯了会不会碍事啊?虞孚却满意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