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她
  北境草原的牛羊在夕阳下迁移。集市燃起篝火,归来的游牧人相互招呼几声,载歌载舞。王宫的宫人邀使节团十二人先到小圆帐中休息,招待其羊乳粥泡肉乾。
  累了一天的使节团吃下一口其貌不扬却香气非凡的粥,瞬间松懈下来了。北境宫人奉命陪使节们说说话,热情笑道:「你们一路没好好吃过饭吧?而且看你骑马的姿势就知道不常骑还被震了一路,不嫌弃的话,我等等帮你拉拉筋骨,否则明日就动弹不得了。」
  「大姐多谢!」少女感激道。
  「不会。」北境姑娘笑了笑,又关切问:「你们漾国怎么回事啊?刚刚在殿上听着你们姒娘子和我王谈,真是吓死人了!第一次见反贼做使节的,这姒娘子也真是奇人……」
  少女垂眼浅笑,道:「她是天命——相信这一点是我的选择。」又介绍:「我们使节团里都是被她在巫火前救下的人,你也看到了,男女老少都有。巫火后,姒娘子陪伴我们多日。和她说话,就觉得她好似能召唤亲人魂魄一般……她话不多,但每句都很让人安心。」
  北境姑娘问:「她能让你们每个人都对痛苦释怀,愿意活下去?」
  「她说灵魂是永恆的。」少女一笑,道:「这或许释怀做不到,但活下去够了。至少先试着活着,才能知道未来能不能释怀。我会趁活着改善这个世间,下一次来就不用看它破烂了!我爹娘也不必死了还看着心烦。」
  「对!」北境姑娘拥抱少女,道:「虽然你们的亲人和我们的亲人死后去不同的地方,但我相信,你们漾国人的灵魂也不会消失的!能养出小妹这么聪明的人的灵魂,怎么可以说没就没啊!一定在世间哪个地方守着你们呢!」
  「谢谢大姐!」少女甜甜笑道。
  「预祝你们救国大捷!」北境姑娘拍了拍她的背,「有事来找大姐,大姐也看你们朝廷那群狗官不顺眼很久了!」
  能遇到一个素不相识,甚至有族类隔阂的姐姐愿意和她说这样的话,也就只有活着体会过一次,才能知道这有多温暖。
  「所以我真的很需要北境人们入驻。」姒午云周身的日光都已换做烛光,对着对面的北境王问:「我刚刚所说的,都没问题吧?大王不能拒绝派商队入驻时顺吧?」
  「姒娘子可真懂趁人之……不、替人解危。」北境王揉了揉酸涩的眼,但果断道:「确实没有疑问了,入漾驻商可以改善我国牧民过多,使草原成沙漠的问题,我必须支持,否则我们的草原『母亲』也会衰老、消失。」
  「我也想保护我们的『母亲』,不让参天的她倒下。」姒午云将两人商议一日后,写成的书契与章程递上,微微摆出笑道:「多谢大王。当世之人总说谈话无用,但那是对面对只逐眼前利的愚人时而言。」
  「若是一切国事惯以威逼利诱,那一场交锋下来有谁是真心信服?如此必然藏污纳垢。」北境王接过话:「本王不希望自己活在的世上皆是不能谈话的愚徒,那必然要先开先例做个能谈的人,好吸引更多能谈的人来。再者,两国若仇恨、曲解再加深,必会一发不可收拾。这些本王登基前,拜读姒娘子的文章学来的。」
  「怪不得这场谈话近乎理想。」姒午云略有惊喜,「原来是大王阅卷千万,连远方的在下也有幸入眼过。容我讚许自己片刻;思辨清晰的世间真美好。」
  「今日算是报答恩师了。本王明日就会和臣子们再议,不出意外,这些书契很快便能盖上我国玉璽。」北境王说罢收了收笑,凝视着姒午云道:「不过威胁仍然需要,姒娘子是可谈之人,我便直说了。若是姒娘子为逼北境军援或付出更多,诱我们商队做什么把命押在赌你们『反贼』会赢的事,或设计使他们留下把柄好控制。我一经发现,便会立刻撤出合作,你的死活,还有你会害死多少人和我无关。」
  见姒午云没说话,北境王补了句:「恩将仇报了,见谅。」
  「大王这么说我就安心了。」姒午云淡淡笑道:「否则,刚刚都听我承认威胁时顺郡与其他边郡的手段了,大王还没想到这个手段也可能用在北境身上,那可不是明君的从容,而是自大或愚痴。」
  北境王重现出笑,道:「多谢。」
  时顺郡的夜空下,失眠的人们聚到水草神庙中随便找个地方席地而坐,这是巫火肆虐后的第十个不眠夜。
  神庙内供奉着一块石碑,写着只有虞孚认识的古文,这是上古时期到大漾分裂时,巫族内部流通的文字,如今的巫族已经不再使用了。
  虞孚对着石碑吟唱着咒文,大殿回响如八方鬼神和之,烛火都在跟着她的韵律颤动,画面与音调略显妖异,闻者心底不禁一阵发颤一阵寒——或许这就是灵气涌动的证明吧?逝者正在尝试让亲友感知到他们还在,藉巫族的咒文在人心底鑽动轻语。
  殿中的人们失魂地坐着,有些面无表情默默听着,有些垂泪轻唤着逝去亲友的名字,说着想说的话。
  「姑娘……阿娘知道你最爱大漾了……阿娘会替你把大漾变回你知道的样子。你记得回……回来看看。阿娘要你后悔这么早就放弃大漾!拋弃无用的娘……」
  妇人愈发悲慟,压紧胸口哭喊出声。
  其馀的人听了也压不下泪了,痛哭倾诉。
  「我就说说书人收了朝廷的钱,说的好听话听听就好。是你不听我劝,为什么最后没了兄弟的人是我啊?你下辈子赔给老子!等老子把蠹虫剔出庙堂,让你下辈子没理由死!」
  「夫子,七老八十了还跟年轻人衝什么大火?聪明一世的人了,敢拿拐杖打瞧不起伶人的肥猪,敢敲郡守的头说教,敢把街边混子骂哭,为什会偏偏不敢正眼看大漾一眼,不是爱大漾吗?」
  「世间少一个疯老头,多几个疯学生。师弟为了你哭得成疯,时常只能被绑在椅子上度日,被人当野兽妖物似的对待……说对不住啊!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