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圆
  虞孚在一座宫殿中醒来,一个男子伸出手臂挡在她脖子前方,道:「先别起身,否则背上的伤会裂开。」
  「大王?」她看着这个男人比画还有生气的面容,微微一笑,有些虚弱地喃喃:「真年轻啊……」
  「我确实老,是族中长辈呢。」
  虞孚很想多表达些小别胜新婚的柔情,不过感知到外头重兵把守……似乎是不合适。
  北境王有礼地退开半步,让虞孚更清晰看清他的相貌身形,故作轻柔多情地道:「本王好不容易抢到你了,孚儿姑娘。」
  北境王疑惑,追问:「本王错了吗?」
  他可是照着虞孚教的美人计做的,怎么还是有问题……
  「大王,还是生硬了,其实按着你想要的,直接与我谈利弊即可。」
  原来那个「乱世暴君」若是生在悠哉的草原,会是这样愿意为好奇而笨拙地尝试各种周旋手段。
  「见笑了。」北境王也不为无用的事勉强,道:「其实你被绑到了北境西南一个复杂的小城邦——梓阜。离时顺郡很近,你可听说过?那儿各国贼寇勾结,无人治理,什么交易都有,四面八方杀人毁尸的事也惯在那儿进行。」
  「丞相不知『反贼』有什么能耐,所以想把我安置在那好会会我吧?」
  「看来是,所以我北境才有周旋买人的馀地。」北境王拉了张椅子坐下,道:「其实本王登基后,第一个经营就是在梓阜安插势力,不过牵扯进的骯脏事太多,我本想脱离了。是姒娘子不知哪日进入梓阜查到我的人,还光明正大来和我谈,劝我不要放弃梓阜的势力,说有朝一日有大用,指点了一二,所以她才被刺客袭击。
  不过,她算得很准,才使我今日能从漾廷的人手中买下你。当然也要谢孚儿姑娘自己使北境商贸繁荣,北境才有和他们交易的本钱。」
  「真不愧是我。」虞孚一笑,又轻抿红脣,勾出娇艳却又骄尊的媚眼,问:「那大王想如何处置我?囚禁我在北境的话,确实能保证『反贼』不得做出对北境不利的事。情况不利时,还能将我献给漾廷投诚。毕竟我很重要。不过云妹妹正忙时碰上这种麻烦事,会惹她不悦的。」
  「孚儿姑娘一直提的都是姒娘子呢,为什么?从姑娘的来信上看,你是个很骄傲的人,甚至公文中都会不经意使用宫廷贵人的语句,却会要依靠姒娘子来压本王?」
  虞孚轻慢地笑,「大王这是怀疑起我的身分了?」
  北境王平静地解读:「倒也无需绕这么大圈子;其实虞孚姑娘很喜欢北境吧?甚至不介意留在这里。只是有责任考量,却又不想说违心之论说抗拒,所以才搬出姒娘子。既是告诉本王不妥,也是告诉自己。」
  居然被拆穿了!虞孚有些讶异,但很快恢復,笑问:「大王有什么自信认为北境足以使我想拋弃大漾?因为有您吗?」
  「倒也无须北境多好。只要故国够令人失望,就会想逃离吧?」北境王喃喃,似乎想到什么,自嘲一笑,道:「我能理解,在我登基后,许多人也对北境、对我这个新王不抱希望,迁往漾国谋生了。然后……我得知他们在大漾受辱、受虐待,做漾人不想做的工作,但回不了家。或许是我这个君王无用,使他们羊入虎口……
  而反倒作为漾人的姒娘子,一直在小报或着书替北境入漾者争取权利。我也是因此开始注意到她的着作,而后几乎她的每篇文我都读。其实我刚见到她时不敢相信,如此平淡庄重的人就是那慷慨陈词,将北境人当自己的孩儿护在怀中的姒娘子,直到和她谈过一番,我确定是她。
  而且其实我也有私心利用她,我想让北境富强,让北境人无须再看他人面色过活,在外邦受辱也能有故国出面交涉,还可以随时回来。
  所以我也不想让你们漾国『反贼』为难,我们于情于理都是盟友。这是迟来的表面立场。」
  虞孚彷彿看见了那个为被诱杀的少年哭泣的玥国新君。他总是这样,是最多情的君父……
  「北境的将来会是幸福的,它有我们疼爱呢。」虞孚笑道。
  不料北境王一手撑着床,微微倾身靠近,问:「为何孚儿姑娘说的总是『我们』,还常自称北境的乾娘,强调我是君父?你对我似乎有种想与故人叙旧却欲言又止……
  巫家多年没有巫孃了,传说中,最后一位巫孃长眠于灵气最盛处,被人守着,有一天会復活……是你吧?虞后?」
  虞孚没想到居然有人会这般镇定地问出这么荒唐的推论。不……她的夫君还真的会,那人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推进事情的可能。
  还不等她反应,北境王继续认真又平静追问:「我们前世认识吗?是夫妻,对吧?你认出我了,而我没有记忆,对吧?」
  「是。我还在想怎么说服你,没想到你先猜到了……巘儿。」虞孚笑着伸手戳了戳他的脸,看他眼眸随着她的指尖移动,活生生的,对她有疑惑、有纵容、有亲近,和千年前看她饮下毒酒时的目光一模一样,只差在,这次眼前水濛濛的是她虞孚。
  「这次还要嫁给我吗?」北境王没有了犹豫,紧紧抱住虞孚,问:「只要漾国与北境联姻,我们两方的合作就稳定了,我也能直接放你回漾国,也能向臣民交代。而且,一国之母随时能来看子民。」
  这就是她的夫君,只谈家国利益就愿意成亲,会向盟友(新娘)表明一切,留由她判断。而情意不用说的,她嫁过一次,知道那个东西是在他骨子里的。
  但这次她想多说一点,这种欣慰不能只有她懂,「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外面的岁月流动与兴衰,也知道玥国散了,但昏昏沉沉的,只能送别一切熟悉的事物,我也做好了醒时不知在何处,甚至听不懂这个时代官话的准备。没想到,在偌大天地间,曾经大玥河山上被冲散的故事还能再续。」
  她忍着不安千年呀……而且醒后总觉得这个世界是他人的,很寂寞吧?「我读过玥史,那个帝国的起伏浩荡很值得铭记吧……王后,当年我们呵护的大玥是如何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