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娘子的风雪
  楼宣昀听到这句话有些吃惊,但没有声张,而是护着怀里的她,悄悄带离群情激愤的围观人群中。
  状师啊……看到信任自己的人们痛苦很不好受吧?
  一旁的老妇看着男人被提起来示眾的头颅,失神地重复喊着:「姑娘,这舞不好看,你快叫他下来呀!不用跳了,大娘知道他累了,他累了……大娘知道……」
  姑娘就是指作为状师的午儿姑娘吧?楼宣昀看向鑽入他怀中的女孩儿。她精疲力尽,只想躲在狠毒世情攻不破的臂膀中歇一会儿。楼宣昀将她的双耳捂住,贴近她的身体,以一身的柔情坚定宣告支持她。
  午儿姑娘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不能说出来以防他人重蹈犯人覆辙,否则会害他人因知情而被官府针对。可不说,世人可能永远都不会意识到更该恨的是什么。
  这是盛世之下最可怕的孤独了吧?
  没过几日,京中掀起了找出状师算帐的风波,那句句不堪入耳的咒骂与威胁被写在白纸上,漫街飞扬。所幸他们也只知状师是个二八年华的女子,不知确切身分。
  但寻不到午儿姑娘了……
  楼宣昀不敢想像若此时又有人高呼:「知道状师是谁了!」该有多可怕,故而一有空间就到姒府门口间逛,希望知情官员看在他面子上别闹事。不料,反倒得知午儿姑娘消失了许久。
  是被绑架了无误,为那个被砍头的汉子家乡之人所绑架,他们认为是状师害死了人,所以为替那汉子及嫂子报不平来的。绑架手法很拙劣,但姒家不知道是否是官府报復,不敢报官。
  可笑的是,姒午云在被绑走的前一刻,还是站在漫天白纸下,任由辱人的字句砸在身上。
  午儿姑娘在这里外不是人的两方讨伐下发怒了,用巫术迷晕了绑架她的整个村子,逃到京城,然后到书坊借器具印了数千张写有整件事来龙去脉的黄纸,以巫术操控,参杂在丢白纸的人群中丢往天上,散布于街坊。
  那文辞犀利,且是大漾这数年来从未见过的直白,还带有几句令人印象深刻嘲讽,不带脏字与谩骂,便字字胜利刃。引得其他文士也效仿,趁乱印了自己的看法丢上天附和或反驳。
  整个琖京如同变了天,一伸手便能捡一张「大逆不道」之言。皇帝出面安抚京中万民。官府也怕了,一面找到姒午云谈和,一面又找人扰她度日,有过几次把刀架在她颈上。
  这时的小姑娘当然经不起这些,也担不起他人性命,或许又有些许天真地认为,这样的火种已经够唤醒琖京了,便默默将那场春日的墨痕风雪带离了京城。
  可七年后的那位姒娘子不一样——
  青竹相敲,密林罩天,幽静小溪边,两个人影面朝流水而坐,清瘦妇人依在姒午云肩头,唸道:「我家男人不是个细腻的性子,脾气也不好,就爱哭。状师,当年只有你知道我男人想了很多,哭了很久。我男人很善良的……」
  「之后所有人都可以知道的。」姒午云轻轻将手抚上妇人灰白的发丝和脸蛋,道:「梅嫂嫂,你男人没说错,活在世上是值得高兴的,只是要等会儿。」
  「嗯。我等姑娘你,等新世道。」妇人柔柔一笑,将头埋入姒午云的肩,安心地进入梦乡。
  当年的真相是,医馆的郎中乱用药毒死了数人,医馆不承认,同时,各地善堂以神灵的名义为医馆开脱,甚至暗示死者是邪气过重,才会连医者也难以救回。
  一个京城老太太与两个儿媳相依唯命。儿媳们为养家常着展露体肤的衣物歌舞,但坚持着只展现自身娇美,不与客人有其馀的接触。熟客都知晓两个姑娘要求的界线,寻欢时从不冒犯。偶尔出现几个言行失控的恶劣之徒,也会被两个姑娘和熟客们齐力赶跑。
  后来儿媳们操劳病倒,老太太拼尽一切将她们送入官办医馆调养,却使其遭医馆用以试药,而后死去……。
  老太太自责得也犯了病,吞了饭也会立刻吐出了。接踵而来的是善堂煽动京中人讨伐她们一家,以「低俗」二字轻易定义了两个姑娘坚守的不害人不伤己的工作,也使老太太和孙子们受人欺辱加剧。
  那个常找二位姑娘学舞,顺道逗老太太与孩子们开心的男人看不惯这种狼狈为奸,也不想看见再有人入医馆的虎口,所以有了他寻仇杀了郎中、刺伤患者,吓得许多人不敢再去官办医馆,再喊着神的旨意拖善堂下水一连串事。
  但最后他很后悔,害妻子变成寡妇、害自己没命,换来的却是孤身一人听着人群的咒骂在牢里发抖,让他也不自觉反覆回想自己的鲁莽,对自己感到噁心……
  「这位阿兄,我认同你的想法。谢谢你爱着我也爱着的大漾和人们。」
  当时,那个叫姒午云的姑娘是这样冒出来的。她面容语调都很平静淡漠,却听得出是个对世人相当多情的巫族女子。
  是个让人想依靠与倾诉的,伟岸又慈爱之人。
  姒午云递了块糖饼到他口中,随后拉起他的手臂抹止痛的膏药。安抚道:「我会替你向官府递状。和我说说话吧。想说什么都行,我能替你打点狱外的事,我不会让这一切再乱下去,伤害到你担心的人。」
  男人没去想该不该相信这个看来刚及笄的小姑娘,而是如同终于卸下装满瓷器的沉重行囊般,把糖饼塞入口中,大哭似孩啼,重复说着谢谢。不知是姒午云的灵气发散着可靠,还是此时这无助的男人更愿意什么都相信。
  姒午云也没去想自己办不办得到,反正她必然会尽全力办。现在她只希望送这个努力的人最后一程的,不是绝望与自责。她低吟着咒文替他安神,同时隔绝牢房外的咒骂声与恶意浓烈的灵气……
  这个盛世有时还真是团结得可笑。
  那群衣冠楚楚的人谋财「害命」被世人发现才会受到鄙夷,可衣着媚人的善良姑娘却光「谋财」便会牵连家人受辱。世人眼中的是非善恶究竟是依何所定的?她姒午云不认为会只急着将一个陌生人想得十恶不赦,然后立刻押上刑场漾民,有资格说懂得思考。甚至是连「辨」都没用过吧?
  或许新世道使漾民惯于思辨与质疑既有观念,便可免下许多伤痛。姒午云是这么想的。
  十六岁那年京城的万纸飞扬,和断头台前大哭的小姑娘,其实从未「见好就收」,而是领着另一阵刀纸箭墨之风归来,导起了巨浪。
  「边贼杀人,巫乱大漾!」、「追随安大夫讨伐反贼,以慰巫火下亡灵!」、「求新廷出兵!千万军民待命!」
  乱成一团的京城在安綺的整顿下渐渐稳定,最终在热血沸腾的仲夏,人民达成一致共识,上街高呼着安綺要他们呼的诉求。
  魏叔树与解毒后的丞相在安綺的掩护下离开京城,淡出人们的视野,不过安綺杀了疑似与旧漾廷勾结的巫族,削弱丞相党。而安家人、魏家人也处决了不少,为安綺壮大了声势。
  下一步,当然是剑指姒午云了——
  楼宣昀被软禁在皇宫中,与皇帝下棋相伴。首安帝看他真的全神灌注在棋盘,丝毫不给他堂堂皇帝留顏面的样子,不禁问:「所以你二人要的便是这般?最后让安綺独揽大权,杀几个人,扫除旧漾廷留下的蠹虫与制度过失,然后快快乐乐地和蠢蠢的百姓一起活着?」
  「这不就是皇上你当年的选择吗?以您为典范呢。」
  「若我没有后悔当年安于推翻人而非世道,我堂堂一国之君可能会加入反贼反自己的国吗?」皇帝道:「楼宣昀,我瞭解你,先前跪在丞相脚边的你是以退为进,现在呢?拿着朕的大漾盘算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