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罪
  虞孚牵着芍娘的手没有松开,陪她看着茅屋中的一幕幕。芍娘也愣愣紧握着虞孚,看着那个刚杀死了人,被更多的无措与孤独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小的姑娘——这是十六岁的她。
  幻境再次变幻,芍娘眼前是小姑娘逐着陌生人的车马反覆询问:「需不需帮忙?给饭就能做事!很乖的,我不挑事,给口饭要我一辈子只做事不说话都行!」可车里的人只望了一眼逐渐追不上马车,愈发焦急,最终心如死灰的她。
  会喊出这般近似卖身的话,是十六岁正畅想着少年梦与志的骄傲姑娘从未想过的,但她现在要活下去,她不知道那些衣食无忧的人会想要什么样的人,只能一再贬低自己,揭出最羞耻的样态在大街上示人。
  幻境再反覆朦胧聚散,映出了那姑娘踩断一个掉队商人的脖颈,抢走其身上的粮食。她知道,这个商人也想活着,但她再次为了自己,而夺走别人的机会了……
  商人身上的粮其实也不多,但至少带着走能撑七日。不料,身后突然有个人拉了拉她,是个背着婴儿的小弟弟颤颤问:「姐姐,可以给我一点吗?」
  芍娘问:「你家里还有人吗?」
  「有阿爹。他腿断了,不知道什么时后才会好,所以这段时间换我来餵饱阿爹。」
  腿断了怎么可能会好?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要扛下什么,要抉择什么……
  「剩下的都给你。」芍娘只包了两块饼走,道:「要勇敢把食物分给家人,否则你会没有家的……」
  「嗯。」男孩不是很懂,只问:「姐姐的家在哪呀?」
  芍娘眼前蒙上一层薄雾,悠悠道:「我没有家了……」
  男孩一愣,懂了些什么,默然半晌,解下身后的妹妹递个芍娘,问:「姐姐要不要抱抱看我妹妹?她很可爱的。」
  柔软的婴儿在芍娘怀中扭呀捏,紧紧抓她的衣袖,向她贴紧,傻傻地绽开笑。芍娘眼泪止不住滴在小娃娃身上,她不想放开,可她的身后的马车下,是一具也紧攥着她的尸首。
  她依旧要去大街上扯着笑卖自己,而周身尽是对她姣好相貌与卑微的自贬之词起了心思的人。
  偶尔劫财害人、偶尔做小人混子的玩物、偶尔拖着消瘦身子工作,小姑娘渐渐长成美妇,但也渐渐不知自己为何活着了,只知若是死了,那阿娘的死就没意义了,她做的那些恶事也没意义。
  一日,街上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拉住了她——他的长兄。
  「芍娘,你还活着!我就知道家里有你这聪明姑娘一定没事!」长兄紧紧抱住她,替她拍掉衣上的风尘,拉着她「回家」。一路上阿兄给她买各样小食,她从未这样安心肆意过,不必想如何讨好才能久留在这人身边吃爱吃的小食,也不用怕要任这人欺辱、玩弄来偿还其给的好处。
  但……兄长在战场上一定被迫做过很多骯脏事,为何他的灵气不脏?反而邻人、街边贩子也很喜欢他,听到他家欠收而负债时,邻人都会替集力替他度过。
  原来长兄与她不同,下战场后,不曾再为活着而杀人。而堕落的她错过了许多兄长没错过的,感受世人温柔的机会。明明有可以不杀人就活下去,不羞辱自己就活的下去的机会,为什么没人告诉她!丢她一人在一片黑暗中摸爬发颤,以最大的恶意对付任何周身的人事,能抱着、依着的,只有自己消瘦的双腿……
  她杀人的原因是为了活着,是世道所迫,可原来也会有人在这个世道下守节不杀人。
  「对了,芍娘,阿娘在哪?和你在一起吗?是我们做阿兄阿姐的不孝,辛苦你了。」
  她看着兄长的微笑,霎时再次感受到被锁入斗室般的孤独。
  这句话,这整个世道,似乎都在指责她错了,要惩罚她。可为何当初蒙蔽她的眼,不让她知道为何正确的是这个世道,嘲讽她、指责她、不让她活的还是这个世道!戏弄她有趣吗……
  芍娘不想看了,垂头跪地,咬牙喝道:「虞孚!你要把我永远锁这个幻境里吗!我恶毒,你手段又乾净到哪去?连你也用这个嘲讽我……」
  「嘲讽你?我也懂局中的无措,怎么可能嘲讽你?」
  只见一转头,虞孚怀中抱着一个唇色红艳、衣衫不整,浑身湿轆轆发抖的虚弱女孩儿,她似乎刚从河中爬出来,惊魂未定,缩在虞孚怀中呛得咳嗽、呼吸不稳,又哭得吸不上气而乾呕。
  而虞孚只是垂目怜惜地抚着她安抚,柔柔道:「谢谢你,你很努力。你是天下最好的女孩儿,因为我最爱你,你最珍贵了。」
  「这是……」芍娘认出来虞孚怀中的姑娘,「你……」
  虞孚眉眼间是淡淡的悲愁,但嘴角仍柔和地舒开笑意,道:「是啊,我这时攀上了一个有妇之夫,害他妻子没了家,所以被发了疯的她按在河水中打了一顿,她真的有杀我的意图了。不料,她说看在我聪明,放过我了……」
  芍娘默然半晌,又看了眼十五岁的虞孚,问:「你在哭什么?」
  抱着她的虞孚道:「很多啊,我被打怕了,大哭,我想到不能在待在那个男人身边,又得流浪了,大哭。我想到那个姐姐夸我聪明是指我其实不爱她爱的那个男人,所以聪明。这对她而言是一件多绝望的事啊?自己选择倾尽半生去陪伴的对象并非良人,那人还把她逼得无家可归。
  我为她大哭,也因为我是共犯而大哭。」
  也是那番恐惧、无措、罪恶交杂,其实芍娘早就知道了,只是她想听虞孚亲口说。
  「巫孃啊,你记得当初告诉我我是最珍贵的,抱着大哭的我的人,其实是你吗?」
  「因为你是我巫门中最优秀的。」芍娘冷冷回了句。
  在她眼里,世道就是弱肉强食,不是以善恶分对错,而是以能力分,因为只有这般的世道能解释她一切恶行为正当,能解释她想活着为正当。而又为在这样的世道存活下去,她借兄长之力重整巫门,将虞孚这样的强者收入麾下,带着巫门恶事做尽,这样他们就和她一样,只能延续这个世道走下去了。
  「但谢谢你告诉我,让我活下去。」虞孚道:「若不是活着,或许我永远不会知晓世道与人生是怎么一回事。」
  虞孚一笑,道:「算吧,我其实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不配活在盛世了。可有个哄我入睡的姑娘总反驳我……」
  「想活下去无需理由。并非人人都生来便什么都懂,还有都机会接收到正确、应具备的认知,在还没见识过什么是正确之前,谁能预知自己是对还是错?」
  淡漠却清晰的话语传来。云雾中,姒午云在梳妆檯前一手持书,一手理着发丝的柔和背影靉靆,微橙烛火勾出她清丽的侧顏与身形。
  「我不认为犯了无可挽回的错就要被杀是对的,因他们犯的错,往往不是单纯自身的问题,而是整个世道的问题加乘,却要他们自己承担。
  有罪必然要罚,但世人惯将『认知』有多可贵遗忘,肆无忌惮对无知之人喊打喊杀。有多少人能保证活在焦躁及恐惧中,自己还会时刻守节,和空出心神审视自己,索取正确的认知?
  他们只是恰好不必面对这种攸关他人性命的抉择,但本质是相同的。难道他们都不该活着?
  世人若不肯理解,犯人也不会想回头,一旦犯人有能力无视律法了,那他只会继续以他过往的方式活下去,也可能继续伤害他人,对两方都没有意义。
  否定一个人的生命,治标不治本。
  我希望巫孃活着,赎罪,也用来之不易的认知好好善用生命一次,否则会又是一项损失。」
  「这就是云妹妹说的新世道。当世仍有千千万万因天地不容而杀人的人。可若在人人懂得思辨的新世道下,无知会减少、过错会减少、不敢回头的人也会减少、被杀害的人也会减少。」虞孚沉吟半晌,旋即一笑道:「至少我日前的认知是如此。」
  芍娘问:「虞孚,你其实也很惧怕盛世吧?但还是想看看盛世,就是为了遇到这么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