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
  「安将军,久违了。」楼宣昀被一人握着脖子,可他眉目却有着温润的欣喜,向一旁拿刀抵在姒午云胸口的安定韶问候。
  「这就是猛禽离笼的从容吗?楼大夫。」安定韶沉着面回应,又看向姒午云淡淡道:「还是姒娘子在楼大夫被困皇城,最憔悴之时,弃之不顾。而楼大夫想藉我手报復?」
  此时是三更,皇城私兵阵营中楼姒二人的营帐。外头是火把围绕,却拿帐中的刺客一点办法也没有。姒午云是坐在案前摆弄沙盘时被挟持的,楼宣昀则是察觉到外边动静,执刀守在姒午云周身御来人,却不料不敌,被安定韶带的一亲卫控制。
  姒午云的面色已然当以惨白形容,可神情倒没有畏惧或涣散,甚至,还有几分对丈夫那从容姿态的迷恋,因为她知道她丈夫又与他想到一处了,就如他们新婚那几年的默契一般,总能用只有彼此明白的思路故弄玄虚吓唬人,可有趣了。
  果然,安将军被他们的神奇吓唬得心头发寒,沉不住气了,将刀尖扎破姒午云的脖颈,滴滴鲜血流出,威胁到:「姒娘子感受不出我刺得多深吧?或许我们对话时,刀会不时缓缓推入。」
  「可安将军没这么做。」姒午云淡淡道。
  楼宣昀接过话道:「将军想谈判才会亲自潜入这儿,再者,此处的兵是我在皇城藏的人,想必将军也看出来了,只有我才熟悉他们,故若将军要搅乱此处军心,必然先杀我,午儿还得留着做后续要胁反贼的人质。」
  「我方在大漾根深蒂固,没了我就同没了安綺一般,黎守或我的亲信,随便能觅一人替了。可反贼没了你们就如失了梁柱,所以我没必要留任何一人。」安将军道:「我只是来告诉贤伉儷,这就是你们治下的『眾人』。
  助我进来的是姓吴的,他当年卖国被处决,你们给了他机会,他却又卖了你们,掩护我们的是姓李的,他满心是要替家族报復魏氏,窝在楼家羽翼下,反手就让我的亲信把手掐在楼大夫脖子上。要我和你们谈什么?你们的新世道就是害死了自己!」
  姒午云或许不熟悉安定韶,但楼宣昀看出来了,安定韶这人为将果敢冷静,绝不会说这些,可见他现在并不是以一个将军的身分说这些话,而是……
  安定韶面露不敢与悲愤道:「我家破人亡陪你赴一场闹剧够了吧!姒午云,我家綺姐儿甚至以命奉陪了,她是我们安家最疼爱也最骄傲的孩子,她为支持你而甘愿投降,若她还活着,此时是从天下最尊重的人沦为叛国者,而你就用这局面给她交代吗!
  你、你们的闹剧搭进了多少人的真心!可那些真心也不过一群疯子的自以为是,自以为不怕死、心怀天下就能做圣人。还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多可笑吗?」
  「我和我妻从未想过什么圣人不圣人!」楼宣昀大喝一声,任凭脖子被勒得更紧,他也只是挣出了个诚恳而温和的神情,看向掐这他的那人道:「我们也不过是,看到了分明更好的世道,看到了不让心爱的大漾以摧残彼此,以胁迫他人牺牲才得以续存的世道。若明知能保护他人的方法,却依旧放任一切问题存在,甚至任世道越发失控破败。
  这样的窝囊罪过也是你们所不想犯的吧?所以你们来了,明知有去无回依旧来刺杀我与午儿。」
  「我和安綺都是盛世的女儿,我知道她不会后悔,为了盛世,我了我们小时候引以为傲的大漾盛世。」姒午云淡淡勾起了笑道:「安将军,你早在刀上上了毒吧?我巫家最擅药毒之术,我认得,下一刻将毒发,我必死无疑。可这将是我给诸位的答覆,也是天下人对世道的答覆。我即使死了,『反贼』也不会输,有志之士从不是特例独行。」
  姒午云身上各处泛起大片瘀血,她逐渐喘不过气,安定韶抽回刀,任凭她倒地,痛苦地在自己身上抓出血。而后移动不动,没了生息。
  楼宣昀作为巫家女婿,或多或少知道巫药,可眼前这一幕并非他知晓的任何一种假死,姒午云甚至没馀力看他,留给他任何眼神。可方才妻子对他们重回当年默契的那一丝不正经的欣喜,此刻看来分明就是诀别。
  楼宣昀忽然地瘫软与不能接受令他彷若也成了具死尸,掐着他的那人惊愕地松手,不料楼宣昀立刻似受了刺激的苍鹰衝向姒午云尸身,同时决绝地喊了声:「放箭!」
  厚重的铁牢门在安綺身后甩上,不知为何,竟将她这火海中爬回来的人吓得一颤,眼泪止不住。她望着自己手上的镣銬和终于不再裹着官袍的双臂,她却不知道自己该先为这一路走来改变的哪一人、哪一事哭了。
  从柯什儿到江举人,再到那个叫阿弦的孩子,他们都是本可以在书香中天真一辈子的人,还有姒娘子……姒娘子,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千箭穿破营帐,安定韶及其亲兵被射伤了手脚,楼宣昀蹲在姒午云尸身旁,只被滑破了背,反手以没受伤的那一隻手臂制服了将二人按倒在地。
  或许这是多此一举,可他压不下霎时失去妻子的无措与悲痛,这样的发洩或许也是毫无用处,可他也不知当如何了。原来赴死,是一件预告过自己多少次,都会手足无措的事。
  楼宣昀的失控都是无声且神色呆滞的,但想玉石俱焚的作为不会落下,眼看他按倒二人那一刻,插在二人臂上的断箭也刺入了他的身子,所幸皇帝衝入帐上得即时,拉开了他。同时向他报了个更糟糕的消息:「安定韶的亲信领各路兵马围上来了!」
  楼宣昀没有再逗留帐中,起身跑了出去,也似恢復了神智,下令道:「告诉外边的兵马,安定韶在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