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离开(10)
  车子在下坡路段缓缓前行,窗外景色不断后退,从城市的喧嚣过渡到越来越稀疏的住宅与树影。我坐在副驾驶座,手指反覆摩擦。沉亦谦难得安静,平时总会讲个不停的他,现在却什么也没说。
  直到车子即将转进一条更窄的巷弄,他开口:「快到了,等等送你到门口我就要先走了。」
  我偏头看他,没回应,只问道:「你和名片上的人是什么关係?」
  他手握着方向盘,迟疑几秒后才回应:「他是我朋友的爸爸。」
  「朋友的爸爸?」我皱起眉,想不通为什么沉亦谦有种避着他的感觉,「你们关係不好吗?」
  他沉默了一下,车里一度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我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窗外:「算了,你不想说也没关係。」
  这次他沉默得更久,像在斟酌该不该回答。最后低声说:「没想到你也会好奇我的事。」
  「我没有好奇,只是随口问问。」
  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车里又回到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安静。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的朋友已经死了,是我害死他的。」
  我错愕地转过头去看他。他的手还握着方向盘,眼神只是淡淡地盯着远方。
  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才会一直不敢见他爸,也没想过要再见他。」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放慢车速,把车停在一栋独栋的老房子前。
  车窗外,是斑驳的白墙与木头门框,门上掛着一块牌子,写着「吕」字。
  「下车吧,到了。」他看着我,语气平静。
  我低头看着脚下,明明已经到这里了,但心里却有一瞬间的犹豫。沉亦谦的话还在脑中回盪,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你不是有很重要的事吗?」他偏过头,眼神里藏着太多说不清楚的情绪。
  对,我是为了傅景而来的,可是我的手却握着门把迟迟没有打开。
  也许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太平静,就好像习惯把愧疚压在心里的深处,又或许,是我忽然发现,那个一直努力地笑着,表现得很活泼的他,其实也过得很痛苦。
  我迟疑了很久,才终于推开车门,下车前,低声说了句:「之后我会好好谢谢你。」
  「嗯。教授现在应该都在家里,你按门铃就好了,这里也离市区近,你要走的时候再叫车就好。」
  我又说了声谢谢。他笑了笑,朝我挥了下手,「学校见。」
  我目送他开走,直到车子的尾灯转过巷口,才转身面对眼前这栋老房子。
  我站在门前,伸出手按下门铃。
  很快,门打开了。出现在我眼前的人,让我瞳孔骤然放大。
  是毕业典礼那天,在走廊对我说文心兰花语的男人,他就是吕宋伟。
  原来那天见面不是巧合,那么当时校护说一直在我身边的人不是傅景,而是他?
  他站在门内,神情平静,像是早已料到我的出现。
  我喉咙紧绷,止不住自己颤抖地声音:「你……是那天在学校的那个人……你知道我是谁,对吧?你……傅景,他在这里吗?」
  男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最终只是摇摇头,「傅景不在这里。」
  「那、那他在哪里?」我着急的问道。
  他侧身让开门口,「外面太热了,进来说。」
  我走进屋内,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响,客厅光线柔和,就好像想打造出温馨氛围,但是我却只感觉到了一种从无声电视机萤幕渗出的孤寂感。
  他替我倒了一杯水,然后让我在客厅的沙发坐下。
  「你想问些什么,我知道的都能回答你。」
  我抓紧了手中的杯子,「你们……你为什么会在学校?又为什么会拿花给我?名片呢?名片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那里?傅景现在在哪里?」
  我有太多的问题想知道,而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可能会知道我的答案。
  也许是可能会知道我想得到的答案,我不禁红了眼眶。
  吕宋伟看着我,眼底流露出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接着他开口了,用着一种温和的语气,「我那天去学校,是受他请託,遇到你纯粹是意外,然后抽屉那张名片是我放的,他并不知情。」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语气还是抖得不像话,「为什么要……?」
  「傅景希望我不要跟你见面,因为我知道他太多事情,他不想你因此被干扰。」他顿了顿,继续说,「他以为所有事情都能依照他的计划走,可惜他错了……」
  「什么意思?」我听得一头雾水。
  「他没有计算到人心,没有计算到所有的变数。」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压低声音问。
  他的语气慢了下来,「我第一次见到他,只觉得他就像个没血没泪的傢伙,直到他和我说起过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