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傅景(05)
  我已经两年没有见到祐睿哥了。
  这段时间里,我总是反覆想着他说我太幼稚。
  那时候的我不懂,现在其实也还算不上真正明白。
  但我越来越能看清那天的自己,不论是脱口而出的「那些钱不重要」,还是拿着那些并非靠自己赚来的钱,全部花在给他准备的礼物上,都离成熟这件事很远很远。
  他从高中毕业后就没有继续升学,大概是为了生活,为了还债,也为了那些他从来没说出口的困难。我却在他那样疲惫的表情里,讲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这段日子,我学会控制衝动,不再用满腔的情绪压过自己的脱口而出。不再任性、不再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去爱他。我想把这份喜欢藏起来,我想成为一个值得他喜欢的大人。
  「傅景!」有人喊我的名字,打断我的思绪。我抬起头,是班上的同学。他们叫我一起拍毕业照,我挤出笑容走了过去。
  我们笑着、闹着、摄影师按下快门。然后有人问我等等要不要一起去聚餐。我摇头:「不去了,我等等有事。」
  但其实我没有安排什么。我只是想在穿着这身高中制服的最后一天,去河堤边看看而已。
  毕竟,大学开学后我就要离开这里,未来再遇见祐睿哥的机会,只会越来越渺茫。
  我和同学们道了别,离开校门。夕阳从高处斜斜地洒下来,光线打在树叶上,投下细碎的斑驳影子。
  走过熟悉的巷弄,转进河堤边的小径,风带着微咸的气味从水面吹来。我记得这条路的每一寸地砖、每一片墙砌的裂痕,还有每一个,我曾经为了能遇见他而站过的位置。
  然后远远的,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河堤边。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身形比记忆中略微瘦削,但姿势却依然熟悉。我的心脏跳得好快,甚至有点喘不过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朝他走去,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自然:「祐睿哥?」
  他回过头,脸上的线条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那层疲惫,比从前更浓重了。
  「今天是你毕业啊,」他看到我手上那束学妹送的花束,语气平淡得像是我们昨天才见过。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泛起一阵微微的疼。
  我们并肩坐着,看着水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暖金色,泛着波纹,静静地流淌。我想说的话很多,想问他最近好不好,想问他这段日子怎么都没来,想问他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的话。
  但最终,我只说:「我大学会搬去外县市,到那边之后可能会找份打工,也许不太会再回来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这样啊。希望你一切顺利。」
  那个笑容真的很平淡,好像真的只是个许久不见的朋友听见旧识即将离开时的礼貌祝福。
  我知道,那是我们之间的距离。
  夕阳快要落下了,光线斜斜地照在他的侧脸,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轮廓,彷彿正从我眼前一点点消失。
  我站起来,咬了咬唇,说:「我先走了,还得整理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才开口:「嗯,有机会再见。」
  我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坐在原地。我没有告诉他,我还是很想他。我没有告诉他,我已经变得不一样了。我也没有告诉他,我想成为能够真正留在他身边的人。
  后来,我搬去外县市后开始上课、打工、参加社团,忙得不可开交。生活被填得密不透风,我以为自己不会再多想什么。
  每当空间时,我还是会想起河堤边的晚霞,还有他那张带着笑意、眼角上扬的脸,想起他触摸着我的头的温暖,会记得他平淡地说话声。
  我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没问他要不要联络方式,也后悔那天没再多留一会儿。
  第一个学期结束后,我终于抽出一段时间的空间,跟打工的地方请了假,搭车回到那座熟悉的城市。我带了学校附近有名的麵包店的麵包,装进纸袋,提着它踏上熟悉的路。
  我一路走到那栋旧公寓前。铁门依旧嘎嘎作响,外墙斑驳不堪,像时间早已在上面烙下无数痕跡。二楼楼梯间的灯座里依然没有灯泡,昏暗的光影像吞噬了整栋建筑。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好像没有听见声音。
  我想门铃可能坏了,于是又敲了几下门。
  没人回应。他可能不在家吧,我想。不如等等看。
  我靠着墙坐了下来,把那袋麵包放在腿上。微风从楼梯间吹过来,我靠着门板闭上眼,也许是今天太早起,疲惫席捲而来,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四周静悄悄的,楼梯间的黑暗像是把我包围。我摸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怎么还没回来……」我喃喃地说着,忽然听见有人踩着楼梯往上走。
  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走过我身边,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往上走。走到中段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再次回头:「你在这里干嘛?」
  我疑惑但还是回答他:「我在等人。」
  他皱眉:「这层早就没人住了吧?这栋现在只剩我跟一楼的阿嬤而已。」
  我一怔,朝他问:「原本住在这里的人呢?」
  他耸了耸肩:「我哪知道。前阵子听到搬家公司来搬东西的声音,两三个月前的事了,我也没出来看。」
  他说完就走了,我愣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
  我下意识转动门把,原来门一直没锁。
  推开后一片空荡荡,墙角积着灰尘,空气里有霉味,像是好久没人住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