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分之一的主演 (1)
  第一章 二分之一的主演 (1)
  现在时间大约清晨六点,连续拍了二十个小时戏的我,没有一刻比现在还要清醒。
  还得多亏了这一记响亮的耳光。
  「刘世良,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的脸被打偏,患处火辣辣地像是裹满辣椒酱,酸中带疼、辣得刺骨。
  而眼前这位珠光宝气的贵夫人,一掌打完还不解气,带着巨大鑽戒的食指发抖地指着我痛骂:「枉费我们全家对你那么信任,你竟然敢背叛我们!」
  我配合着镜头缓缓转回头,抹去嘴角溢出的血浆,冷笑一声,眼神极尽阴狠。
  「信任?」我嗤笑出声:「当年,我父亲也是全心全意信任张耀山,结果呢?被当成棋子,毫不留情地拋弃!」
  我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张夫人,灯光从下方斜打上来,在我的脸上映出诡异的阴影。
  「你们张家口口声声说『信任』,根本是狗屁!」
  我咬字极重,最后一个「屁」还特地对着镜头喷出几滴唾沫星子。
  「什、什么?」张夫人浑身一震,连退数步,猛地撞上办公桌,笔筒应声而落,七零八落的文具惊得她一颠一颠。
  「难道……你的父亲是……刘、文、正?」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眼珠瞪得像要脱窗,紧扯项鍊的指节泛白,恨不得将坠饰嵌进掌心似的。
  「没错,我的父亲,就是被你们逼死的——刘、文、正!」
  「不!这不可能!」张夫人疯狂摇头,声音几近崩溃:「刘文正……他不孕!他根本不可能有孩子!」
  我冷哼一声,眉头紧皱得能夹死一隻蚊子:「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但她却突然尖声打断我,眼泪夺眶而出。
  「是真的!因为我——是他的恋人啊!」
  我使出全身力气把眼睛瞪到最大,直到导演喊卡前都不敢轻易眨一下。
  「卡!」
  「你没事吧?」饰演张夫人的安姐立刻凑过来关心:「疼不疼啊?唉唷,这么帅的脸都被我打红了!」
  面对大前辈,我一向是笑得灿烂又狗腿:「姐,没事啦,我皮糙肉厚的,没把您的手刺痛就不错了。」
  这时,我的经纪人凡哥赶了过来,迅速地用冰毛巾替我敷脸,其他工作人员也跟着递来水和药膏,善后服务相当周到。
  「休息半个小时!」现场副导高声宣布,我和凡哥交换眼神,暗暗接过他手中的托特包,撑着笑容走出摄影棚,来到僻静的角落,才从包里拿出一罐能量饮料,撬开瓶盖后猛地灌进嘴里。
  明明带着一股诡异的药味,却是我这几年来的续命丹,特别是在接拍八点档、靠着在中年观眾间累积的人气拿下代言之后,我喝得更频繁了。
  「小、小天!」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凡哥步伐凌乱地朝我奔来,脸上急切的表情彷彿写着「出事啦」。
  「怎么了?」
  凡哥气都还没顺,便着急开口:「刚、刚刚接获消息,万总指示你有其他工作要接,所以要求《天下情》剧组让刘秘书在今天杀青!」
  「这么突然?可、刘秘书才刚復活欸?」
  两週前,刘秘书在剧情安排下被车撞飞,眼看着就要下线,导演还因此发了红包给我,谁料播出当晚,《天下情》的粉专被观眾灌爆,隔天,刘秘书就奇蹟似地毫发无伤、回归人间了。
  「是啊……但万总是直接打电话给导演的,现在编剧们都在紧急修改剧本呢。」
  我一时无言,头一次替一个虚构的角色感到悲哀。
  「什么工作这么重要啊?不能像之前那样两边兼顾吗?」
  「我也还不知道具体内容……」
  凡哥的手机适时响了起来,他一看,立刻惊呼:「是万总的讯息,她叫我们下午四点去她办公室一趟!」
  「她要亲自找我们谈?」
  「看起来是这样子没错,好奇怪啊,万总从来没这么重视过……啊,难不成——」凡哥的双眼骤然睁大,下一秒抓住我的手猛晃:「是『那个』啊,小天!还记得灵媒大师说的吗?『百年一遇的机会』终于要来了!」
  我不禁一愣,原来凡哥跟我一样,都还把那天的事放在心上,明面上却从不敢表露一丝期待。
  「太好了小天,你终于要当主角了!七年了,终于轮到你了!」
  凡哥欢天喜地的连连惊呼,眼角甚至泛着泪光,纵然我心里惶恐大于喜悦,却不忍心泼他冷水。
  「哈哈……」
  事情的发展一定不会这么顺利,毕竟,命运从来没站在我这边过。
  「等你的咖位提升后,就不用再像现在这样不眠不休地拍戏了!可以正常吃饭、正常休息,对了对了,片酬也会变多喔!」
  「那真是太好了,真让人期待。」
  「是啊!」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过了早上七点,依照我们编剧团队一贯的高效率,新剧情的走向大概已经拟定完毕,只差写出台词了。
  「啊,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一道不属于我或凡哥的嗓音传进耳里,我们循声望去,是导演最资浅的小助理。
  「导演在找你们喔!」
  「好的,马上过去。」
  我将能量饮的空罐扔进回收桶,松了松紧绷的筋骨,然后随着他们的脚步,一起返回那再熟悉不过的摄影棚。
  在迎接未知未来之前,我还得亲自送送「刘秘书」最后一程呢。
  得知真相的刘秘书心如死灰,觉得自己的一生都是个笑话,悲痛欲绝的他独自走向海边,在岸上痛哭一场,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写入遗书后,选择投海自尽。
  至于,为何不选择跳楼这样较为简单的场景,而是投海呢?据说,是因为编剧团队考量刘秘书之前已经诈死过一次,这回若不做得彻底一点,恐怕不能让观眾信服。
  「来,小天,给你红包。」
  刚被打捞上岸的我此刻被毛毯裹得像颗粽子,行动困难,却还是急忙放下暖身的薑汤,礼貌地推辞:「导演,我之前已经拿过一次红包了。」
  「按照规矩还是得给。」导演笑着,硬是把红包塞进我手里,我也不再推託,收下后点头致谢,顺势问了目前心里最好奇的问题。
  「导演,刘秘书的遗书里到底写了什么啊?」
  闻言,导演嘴角一勾,语气轻松:「观眾希望写什么,上头就会写什么。」
  我瞬间明白了,遗书存在的意义就是把万能钥匙,哪天剧情卡住了,只要打开遗书,就能把一切说通。
  「辛苦你陪我们这么久了。」导演拍拍我的肩膀,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感谢与祝福:「你的演技真的很不错,希望未来还有机会再合作。」
  看着对方尽显疲态的脸,我忽然有些捨不得,毕竟八点档的高节奏激发出了我不少潜能,这样过于突然的离别实在令人惋惜。
  然而身为与公司签约的演员,我的一切都得遵照安排,便也只能献上祝福:「谢谢导演,也祝您身体健康、万事顺心!」
  最后,在一片欢送声中,我正式挥别了《天下情》剧组,与凡哥迎着海风,走向停在露天停车场的公务车。
  「哈啾!」
  「小天,你还好吧?」凡哥着急地凑上前,想脱下自己的羽绒外套给我,被我给拒绝了。
  「没事,被刚刚那阵风冷到了。」我裹了裹身上的大衣,总觉得鼻子发痒,有些难受。
  「和万总见面还有一些时间,不如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也好。」
  于是我们在附近找了一间有休息制度的汽车旅馆,抓紧时间补眠两个小时,等我们的精神都勉强恢復后才动身赴万总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