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4 生根
  Chapter6-4 生根
  即便当事一方圆满落幕,四周仍漫天谣言,是非节外生枝,犹如雨后春笋不断冒出。
  面对似真似假的谣言,无法不受动摇,内心挣扎煎熬。
  有人说她是冷血的机器人,面对男友背叛也毫无感觉;有人说她是第三者,因为她的出现,萧永辰和梁纯子原本稳定的感情才会动摇。
  也有人说她是傻子,明明清楚那两人从未彻底分手,仍愿意陪在他左右,在他受伤时给予安慰,甘愿当短暂的替代品。
  人们交头接耳谈论她的傻,如针尖锐的视线包围她,令人喘不过气。
  长久的压抑凝聚成结晶,她默默承受,将其揉碎,任尘沙随风飘散。
  如如规劝数次,就连她也亲眼见过萧永辰和梁纯子二人幽会,推翻了他信誓旦旦的约定,她捨不得见她掏心掏肺,却换来无情伤害,向她辞严气正几句。
  一句「和萧永辰在一起,你一点也不快乐。」重重撞进心里。
  上了明理女中,暂时避开间言间语和恶意眼光,可惜生活并没有就此改善,风暴接踵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刚开学不久,梁纯子和何欣颖等人变得友好。
  中间隔着一个男人,梁纯子和吕善之的关係本就尷尬糟糕,多了何欣颖后更是急遽下降,但面盾敢怒敢言的吕善之,何欣颖也不敢作威作福,转而将目标移到如如身上。
  如如生性胆怯柔和,给人容易欺负的印象,再加上何欣颖找别的女同学麻烦时,如如曾挺身而出,更加深了何欣颖她们的不满。
  只要吕善之在,她们不敢有任何动作,甚至威胁班上同学,若是敢告诉吕善之,下一个目标就是告密者。
  梁纯子曾撞见她们用言语攻击如如,屡次制止她们,但见事态似乎没有发展得太过严重,梁纯子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面对人多势眾的欺凌,如如无能为力,何欣颖却以此为乐。
  残忍的校园霸凌在眼前上演,只有这个班的同学看得见,见她过分行径,忍无可忍,好几次鼓起勇气走上前,却始终不敢与何欣颖为敌。
  日子照样过,时间照样走。
  一天,吕善之在家画素描,静静听着笔摩擦纸发出的刷刷声,沉静心灵。
  突然,她收到一封简讯,上头只有几个简单黑字:「管好你的男朋友。」
  传来的人是谁,无须多想便知,为此,她感到有些心酸,在这种时候不是惊愕或疑惑,反而平静且清楚明白。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萧永辰联络,前些阵子找不到他人,手机关机,讯息不回,她也就放着不管,没想到久违听见这个人的名字,竟会是出自于前女友。
  「他又去找你了?」
  她冷静回传,对方反倒讶异她知道自己是谁,这也表示那几个谣言中,她选择容忍的消息是正确的,她很明白,只是不愿正视。
  梁纯子一直以为是吕善之趁虚而入抢走了萧永辰,才会如此痛恨她。因为她和萧永辰总是分分合合,这段藕断丝连里不曾有过其他人的介入,除了这次。
  如今她知道了真相,不由得同情起这个可怜女孩,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有不少朋友知道,相聚一起欢歌饮酒时,今日见他带吕善之来,明日又见他带梁纯子,所有人都认为,吕善之是见不得天日的第三者,只是他玩玩的替代品。
  她放下笔,眼眸蒙上一层冰霜,言语闷在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若她就这样知难而退,萧永辰大可瀟洒回头,梁纯子也能顺理成章回到现任女友的位置,看似皆大欢喜的结局,却得依赖她的成全。
  她想起去年圣诞节,萧永辰以与朋友出游为由无法陪她度过,虽然心里已经有底,
  仍然想要一个证实,她拿起手机,拇指在萤幕上轻轻敲打,回传给梁纯子。
  她问她,自己和萧永辰传简讯时,她是否都在身旁?
  「嗯……我晚上要去补习班,下了课才会去他家,有几次活动,他的生日、圣诞节……我都在场。」
  不难猜想,每当睡前他的简讯敷衍了事,全因他最重视的女人正在他身旁。
  「你睡在他家吗?」
  目光死沉,她紧咬住下脣,疼痛蔓延,直至红肿渗血。
  光是想像就害怕,明明答案她再清楚不过。
  可她偏要梁纯子亲口告诉她,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告诉她,自己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傻子——
  「嗯,从上个月就住在他家了。」
  吕善之悲痛闔上眼,任由无情的冷空气刺痛她的肌肤,当她发现自己还能呼吸,鼻子一酸,她再也无法压抑!
  她重重在纸上画下一条无法抹灭的痕跡,伤口一般,癒合后依然是疤,永远存在这。
  日日夜夜,煎熬猜疑,长久累积而成的悲伤成了滔天巨浪,将她的世界淹没。
  她不知道她还能向他说些什么?造就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比谁都清楚她的委屈,不愿翻脸不认人恐怕只是罪恶感作祟吧。
  人心总是空缺,萧永辰在和梁纯子的感情里得不到满足,便转而向她索取慰藉,让她补足自己内心的不完整。
  那残缺一角如此微不足道⋯⋯却是她所有真心。
  上学期进入尾声,寒假将近,吕善之屡次缺席。
  望着空荡的座位,如如心里清楚,她只是需要点时间调适,等伤癒合,她会再像以往坚强。
  担心她的同时,忘了自己也从未于危机中脱身。
  吕善之的长期缺席给何欣颖等人製造更多横行霸道的空间,从原先的言语伤害、使唤差遣,直至后来升级为肢体伤害。
  不希望吕善之再多操心,如如不肯向她求助,顾及梁纯子和如如曾是朋友,何欣颖等人也会瞒着梁纯子欺负她,没有人牵制这匹脱韁野马,暴力日渐加剧。
  如如再也无法忍受,鼓起勇气反抗,却迎来更强烈的虐待。
  从未想过会得到反击,何欣颖气疯了,将她硬拖到厕所,吩咐几名小妹在外头把风,一群人围着她,前所未有的恐惧淹没她。
  她的后颈被何欣颖掐着,地狱瞬间浮现眼前。
  何欣颖施力压下,她的脸浸泡进水中,无法呼吸,使尽力气想摆脱,像是条刚捞上岸的鱼,痛苦挣扎。
  何欣颖下手重,深怕闹出人命,围观的小妹们都忍不住轻声劝阻。
  直到有同学经过目睹,扬言要叫来老师,她们才赶紧收手纷纷逃离现场,徒留她跪坐在地,呛得不断咳嗽,满脸湿漉分辨不出是水是泪。
  她瘫软在地,心想,躲过了这次,躲不了一世。
  就算善之来学校了,何欣颖等人依旧能找到善之不在的空隙欺负她,无法在教室动手,那就堵在她的放学路上⋯⋯即使有善之陪她上下学,那假日她独自在外头碰见她们呢?她总不能一直依赖善之。
  早上一睁开眼就感到害怕,她开始不喜欢上学,不敢告知家人,因此得不到家人的谅解,他们催促着她,让她好好履行做学生的职责。
  她只能唯唯诺诺步着上学路,犹如踏上行刑台。
  明天,明天。还会有几个明天?在混乱和恐惧中,她豁然领悟了,她害怕明天,她可以让自己不再有明天。
  带着遗憾,她选择让自己的时间永远停滞于此,去寻找一个没有暴力与恐惧的世界……
  即将迈入下学期的寒假,丁如婷于自家烧炭轻生。
  当时她的父母回乡下外婆家,短短三日,她选择在他们回来的前一晚离开,留着最后一丝希望,也许是在期盼着有人能发现她,拯救她。
  关于何欣颖霸凌如如一事,吕善之是从目击者口中听来的,当时她正处在混乱中,没有早点注意到异状,来不及挽救憾事发生,后悔和悲愤瞬间压垮她。
  如如离开人世的重大打击让她一蹶不振。
  她夜夜失眠,不只失去睡意,还有生存动力,整天闷在屋里不见天日。
  空虚和悲伤与她共存,虚弱的身子无法再支撑,她开始依赖药物,好让自己能安心入睡,好让自己能暂时脱离世界。
  在梦里,她可以尽情回想。
  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如如,是她离世前一週,她们在学校重逢,一如往常聊着天,没有人再提起萧永辰的事,两人谈天说笑,不让任何伤心事捣乱她们心情。
  再过几天就要放寒假,加上刚考完试,终于能放下肩头重担好好放松,如如也一样没有丝毫异状,让人不察。
  当天放学,两人久违地手牵手回家,即便已是少女,牵手也不会感到害臊,好似只要抓着对方的手,就不再畏惧离别。
  走到十字路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前,她主动向如如说了再见,如如沉默不语,抬头盯着她,神情流露不捨。
  「善之啊。」她扯开嘴角,久违地唤了她的名,「你没有想像中坚强,就算别人不懂,你也要知道,不要再让别人伤害你,也不要伤害自己。」
  也许是错觉,如如眼眶似乎泛着泪,在光辉下闪过光芒,两人牵着的手仍未放开,她收紧右手,感受当下。
  「不要认为自己做不到,信心我给你,要相信自己不会被过去绊着,抬头挺胸向前走。」
  拇指抚过吕善之的掌心,想要记住这股真实感,即便她要去很远的地方,即便前方一片未知,令人畏惧,她也会想起现在,想起这份温暖,来自她最亲爱的姊妹。
  「你一定可以继续向前走。」
  微风吹过,拂走她微小的声音,飘向夕阳。那是她最后一句话,为了她,送给她。
  道尽她对自己的心疼和信任,十几年来的陪伴化为一句话,包含着多浓厚的情感。
  她铭记在心,永生不忘。
  简单几个字,成了莫大的力量,在后方推着她向前行。
  却从未料想过,这股力量消失的一天,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班上同学怎么也想不到,如如离开的原因会和何欣颖有关,只有几位目击者见过何欣颖残忍的凌虐,知情的人寥寥无几,证据不足,害怕举发不成反被当成下个目标,对于这可怕的真相默不吭声。
  吕善之可不是,她无心做小小举发,发誓要让何欣颖受到严厉惩罚,整顿好自己的心情,一心策画着,想让何欣颖亲口向她道歉,即便如如再也听不见。
  憎恨,后悔,悲伤,所有负面情绪凝成一团,压得她喘不过气,最终崩溃。
  她的悔恨中有自己,反覆想着,如果当时她在学校,如果当时她能一直陪着如如⋯⋯但如果终究只是如果。
  丁如婷永远停滞于此,永远十六岁,属于她的故事,再也翻不到下一页。
  只能永远记在心中,随着时间波流摆盪,她的模样会变得模糊不清,也许有一天,世界会将她遗忘。
  失去了如如的世界,她再也无所畏惧,唯一遗憾的,是不能拖着何欣颖一同下地狱。
  即便她去了地狱,即便化成了灰,怨也不会消失。
  她不会放过她,也不会放过自己。
  悔恨植在心上,生根发芽,过了一个春季,早已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