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雨中的旋律》
  有一种人,天生就带着名为「轻松」的假面具。
  我是双子座。在占星书的描述里,这个星座代表着灵活、多变、幽默,还有那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轻浮。其实那都是鬼扯。对我来说,幽默只是一种防御机制,就像章鱼在感到威胁时会喷出墨汁。当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会开始说冷笑话。
  进入大学后的第二个月,我做了一个很大胆,大胆到连阿凯都觉得我疯了的决定。
  我跑去选修了企管系的「通识:基础法学绪论」。
  那是一堂听名字就让人想冬眠的课。教室在旧教学大楼的三楼,木製的课桌椅散发着一种混合了防腐剂与多年灰尘的霉味。但我不在乎,因为方琳琳就在那间教室里。
  她总是坐在教室左侧,靠窗的第三排。
  那天,我故意提早十分鐘到。我选了她斜后方的位置,那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她扎得整齐的马尾,以及她低头做笔记时,颈部微微弯曲的弧度。
  「嘿,方琳琳。」当她走进教室,放下那个沉重的后背包时,我鼓起勇气,装作若无其事地打了声招呼。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她大概在脑海里快速搜寻着关于我的记忆,最后可能定位在了「那个在女宿下弹吉他的怪咖」或是「那个在迎新晚会发呆的新生」。
  「你好。」她礼貌地回应,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块刚从冰箱拿出来的方糖,冰冷而整齐。
  「这么巧,你也选这堂课?」我乾笑两声,指了指桌上厚重的法学课本,「我听说这老师的及格率比中发票还低,我大概是来体验人生疾苦的。」
  她看着我,没有笑,只是淡淡地说:「这堂课对法律思维很有帮助,只要认真听,不会不及格。」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穿着小丑装却误入严肃丧礼的人。
  我的幽默感在她的「认真」面前,像是一张薄得透明的面纸,风一吹就破。我看见她翻开笔记本,那上面的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而我的笔记本上,只有几个昨天深夜随手记下的散乱和弦。
  这就是摩羯座。她们的世界是有秩序的,而我,似乎就是那个破坏秩序的不和谐音。
  「林鸿运,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方琳琳跟我们不是一个次元的生物。」
  宿舍里,阿凯正对着镜子挤额头上的痘痘,脸上的表情比我还要沉痛。「摩羯座的女生要的是什么?是稳定,是计画,是那种一眼能看到五十岁的踏实感。你呢?你是一个半夜不睡觉去树下弹吉他、选课只为了看人家后脑勺的浪漫疯子。在她眼里,你就是那种『不够认真』的代名词。」
  「我只是想找机会跟她说说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风扇,心里有些闷。
  「说话?你今天在课堂上那个笑话,我在外面听都觉得尷尬。」阿凯转过身,语气严肃了起来,「而且我告诉你,最近系上传得很有趣。说企管系的钢铁学妹(方琳琳)对那些追求者都没兴趣,反倒是大家开始注意到你,觉得你最近的行为很有意思。但偏偏你上次帮外文系那个女生修脚踏车,还有帮隔壁班拿包裹的事,也都被人家看在眼里了。」
  「那只是顺手帮忙。」我皱起眉头。
  「但在方琳琳那种人眼里,这叫『对谁都好』。」阿凯叹了口气,「对谁都好,在某种程度上,就等于对谁都不够特别。你这种双子座的博爱,在摩羯看来,就是花心、就是不靠谱。」
  我并不觉得自己花心,我只是不擅长拒绝。当别人露出困扰的表情时,我总是习惯性地伸出手,这是我身为双子座那种「不想让场面变冷」的本能。
  但在我心里,那段旋律的起头,始终只为了一个人。
  我想起今天在课堂上,她转过头看我时,那种带着审视与防备的眼神。她似乎在试图从我的轻佻背后,挖掘出一点点真诚。
  而我,却因为害怕被看穿,又一次用冷笑话把那个出口堵死了。
  开学后的第三场大雨,来得比前两次都要猛烈。
  那是个周四的深夜。图书馆的灯火一盏盏熄灭,空气中瀰漫着一种湿冷的水气。我依然背着吉他,站在那棵大樟树下。虽然雨势大得连树叶都遮挡不住,虽然我的球鞋已经完全湿透,但我还是来了。
  这是我与自己的一场赌约。
  我弹奏的旋律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破碎。手指因为冰冷而变得僵硬,每一次拨动琴弦,都像是需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十点四十五分。那个白色的身影如期而至。
  方琳琳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眉头紧锁。她显然没有带伞,手里只拿着那叠厚厚的讲义,试图遮在头顶。
  我看见她望着雨幕,脸上露出了一种罕见的、有些无助的神情。那种表情让我的心脏像是被谁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收起吉他,抓起放在水泥台上的那把蓝色大伞,衝进了雨中。
  「方琳琳!」我在雨中喊她的名字。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见我全身湿漉漉地跑向她。我的外套已经重得像块铅,头发贴在额头上,样子一定狼狈到了极点。
  我把伞塞进她的手里。
  「拿去用吧。」我喘着气说,试图露出一个帅气的微笑,但我想那一定变成了一个滑稽的鬼脸。
  「那你呢?」她握着伞柄,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她愣了一下。
  「我?我是双子座啊,我有两个人格,一个淋雨,另一个待在伞里,所以我不会感冒的。」我说完这个连自己都觉得烂透了的笑话,摆了摆手,「快回去吧,讲义湿了很难处理。」
  不等她反应,我转身就跑进了黑暗的雨幕中。
  我听见她在身后喊了一声「谢谢」,那声音很轻,很快就被雨声淹没。
  我跑得很远,直到躲进另一栋大楼的屋簷下。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那个撑着蓝色雨伞、慢慢走进女宿的身影,心里有一种近乎自虐的满足感。
  那是我们第一次正面互动。没有纸条,没有琴声的隔阂,而是实实在在的、一隻手到另一隻手的传递。
  虽然我看起来像隻落水狗,但那一刻,我觉得那段没写完的旋律,似乎多了一个温暖的音符。
  隔周的法学课,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我依然坐在那个位置,但方琳琳进教室时,并没有看我。
  她把那把洗乾净、摺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雨伞放在我的桌上。
  「谢谢你的伞,林鸿运。」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里透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不客气。」我笑着收起伞,「这伞可是有法力的,被它遮过的人,法学绪论都会拿高分。」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转过身去,而是停顿了一下。1
  「林鸿运。」她叫我的全名,「你对每个人都这么热心吗?」
  我愣住了。那种感觉像是正在演奏一段轻快的曲子,却突然被强行拉断了弦。
  「我听说,你前几天也帮别系的女生修了脚踏车?还帮她们去校门口拿外送?」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特别清晰。
  我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投射过来。
  「那只是……刚好遇到,顺手帮忙而已。」我解释道,语气里少有的失去了那种游刃有馀的感觉。
  「是吗。」她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却带着凉意的笑,「看来你真的很忙。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不需要为了某一段特定的旋律花太多心思吧。」
  她转过身,开始整理她的笔记。
  那一刻,我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
  我想解释,我想告诉她,我帮别人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拒绝,但我每晚在那盏街灯下守候的人,只有你。我想告诉她,我写的那段旋律,名字就叫作《琳琳》。
  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在她的价值观里,这种「大眾化的温柔」,或许就是一种最低级的敷衍。
  课堂上,教授在台上讲着关于「诚信原则」的法条,而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只看见她的背影,那道背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硬、都要遥远。
  那一周剩下的时间,我都活在自责与沮丧中。
  阿凯看着我死气沉沉的样子,摇了摇头:「兄弟,我就说吧。你这种『全校好哥哥』的形象,在方琳琳那里是死穴。她要的是唯一,不是之一。」
  「我得找机会跟她说清楚。」我咬了咬牙,决定不再玩那种神祕的守候游戏。
  周五下午,我在企管大楼的门口拦住了她。
  她正和她的闺蜜走在一起。看见我出现,那个闺蜜露出了那种「原来就是他啊」的起鬨眼神,而方琳琳只是平静地站定。
  「方琳琳,能不能请你喝杯咖啡?或者是……图书馆附近的那个小市集?我有些事想跟你说。」我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不再夹杂那些无谓的笑话。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林鸿运。」她轻声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最近期中考快到了,我没有多馀的时间。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背着的吉他袋。
  「我觉得,你应该把时间花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而不是在这种随机的邀约。我们之间,好像还没到可以一起喝咖啡的关係。」
  说完,她对着身边的闺蜜示意了一下,两人就这样擦着我的肩膀走过。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抓着原本想送给她的一条新的吉他拨片。
  「欸,琳琳,他也没那么糟吧?」我听见她闺蜜远远传来的声音。
  「他很好,只是太稳定了……或者说,太不稳定了。」方琳琳的声音有些模糊,「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何况,他对谁都好,这种好太廉价了。」
  那句「太廉价了」,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的心口上来回切割。
  我背着吉他,第一次觉得这把琴沉重得让我直不起腰。
  那晚,天空又下起了雨。
  我没有去那棵樟树下。我坐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雨水顺着栏杆滴落。
  「不去弹琴啦?」阿凯走过来,递给我一瓶冰的可乐,「失恋是大学的必修课,虽然你这还没恋就失了,但感觉也差不多。」
  「我不懂。」我喝了一口可乐,喉咙里一阵冰冷的刺痛,「为什么真心的守候,会被看成是廉价的热心?」
  「因为你没让她看到你的偏心。」阿凯靠在栏杆上,「双子座的悲哀就在这里,你们对每个人都友善,却让那个真正特别的人,感觉自己像是一群观眾里的其中一个。」
  我放下可乐,拿起吉他。
  我没有弹奏那段旋律。我只是随意地拨动着琴弦,发出一种混乱、刺耳的杂音。
  与此同时,在女生宿舍的二楼。
  方琳琳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法学绪论》。她习惯性地看向那个原本应该坐着一个神祕吉他男孩的位置。
  今晚,那里是空的。只有那盏忽明忽暗的街灯,在雨中发出孤单的橘色光芒。
  她的心里突然涌现出一丝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摇。她想起那个在雨中把伞塞进她手里、自己却跑得像个傻瓜一样的男孩。她想起他在课堂上那些虽然尷尬却试图让她放松的冷笑话。
  他真的对谁都一样吗?
  她在心里问自己。
  然后,她轻轻地、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合上了笔记本。
  「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
  「何况,那种没能写完的旋律,通常代表着没有结果。」
  她拉上窗帘。
  校园的夜色依然潮湿且漫长。我们隔着一场雨,隔着一场误解,在各自的遗憾里,等待着下一段旋律的降临。
  而我的笔记本上,那首名为《琳琳》的歌,在那晚被我划上了一道长长的黑线。
  那是失望,也是一种不甘心的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