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蚀
周江承坐在桌前，面前摊开那堆文件和记忆卡。客厅灯随黑夜披掛上倦色。他读着那些文字，每翻几页，眉头就皱深一分。
一笔笔的交易纪录、一张张发票和一封一封的内部邮件，都是汤向亲手撕开的疮疤——静静放在他面前，无所谓他怎么看。
「这些资料——」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匯整语言。
这些资料，是绝对机密的文件，不是「真汤家人」，是拿不到的。
汤向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水杯：「我爸半年前出国，公司归我。」
谈论琐事的语气，带着一贯的懒散，却令周江承头皮发麻。
汤向现在，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资料还算好看吧？」汤向看着他，眨了下眼睛，笑得漂亮又讽刺：「陈与时这个天降神兵加快了我的进度。」
一提到陈与时，周江承就浑身不自在，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陈与时也和汤向去顾姊那里。他记得，汤向高中时说过，在社团遇到了远房亲戚，陈与时的妈妈是他爸的表姊。
汤向走到窗边，透过帘缝看着外面：「忙着教会活动。」
周江承挑眉，据他所知，近几个月的路可妍是忙着第二春，在那个奇怪的宗教团体里：「什么教会？」
「无执之境。放下责任，回到感知。自由不是行为，是感受。听过吗？」汤向的口吻彷若读诗，最后一问根本是在求点评。
然而周江承没心思和他玩笑：「嗯，一个挺前卫开放的宗教，没登记，查不到什么。」
那里没有什么过分的行为，只有荒诞不经的思想，实在教人不敢恭维。
「过阵子就能好好认识了。」
「阿姨在教会有什么身分吗？」
「听起来还满高阶的。」
「那你听过无执圣手吗？」汤向突然来了兴致，踅身看他。
他的视线短暂离开了文件，看了眼对方，他没想到关于路可妍的话题，那么快就被略过：「没听过。」
周江承一想起讲师云里雾里的说法，就感到一言难尽：「……去过一次。」
「没赶上无执圣手？真是太可惜了，听说他频率跟我很近呢。可能隐退太早了。」
周江承乾笑了几声。汤向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望向玻璃窗里的两道身影。
他的母亲，不过是一个宗教里的高阶信徒、迷了路的小羊、一味遵循圣导的女人。
小学毕业那天，从周江承家离开，被司机载回，家里看起来没人，和平常一样，他开了自己房门，被撞入眼里的画面，吓得又退出去。
过了十多分鐘后，他妈妈便带着那个男的出来：「这是赫密斯同光会的吴牧师，吴莫，叫叔叔就好。」
「叔叔说这么做，以后汤向和妈妈的心会更靠近。」
吴莫于他而言，是地狱使者的化身，多一次见闻，就多陷一层地狱。
路可妍只是找错了领路人的迷途羔羊，没想过寻求同行者的失落灵魂，所以才误信吴莫，携手创立了「无执之境」。
这些年，他为了无执之境也费了不少心思，国内外来回飞了不知道多少趟。先是阴错阳差地充当讲者混淆起视听，再顺水推舟晋升导师开解信徒，继而混进高层摸清体制。什么证据都有了，连当靶的人都找齐了，竟然没人想动这个宗教。
他们说受害者不来自教会。
他们让他有办法就去解决源头。
可是无执之境分明在合理化犯罪行为。
那些受害者经过洗礼重获新生，转入回声共振持续连结，进一步塑型灵魂超脱感官——名为净化，实则剥夺。
这一套系统操作，过于熟悉了。创造这一套系统的人，他更熟悉，熟悉她在画里自在地当底色、当留白、当消失点，当被人遗忘的，必不可少的存在。
周江承抬头看着沉默的汤向，无法言喻的孤独和阴暗，他靠近了他，抱住汤向。
汤向被碰到的瞬间推开了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表现得不以为意：「先去睡了，你别看太晚。」
即使只短短一剎，他依然看到了汤向眼里的愧疚，因为推开他而產生的愧疚感。
周江承没多久也进了主卧，望着又用被子把自己挡起来的汤向，躡手躡脚地往他身边躺好，思绪很乱。
闭上眼，任由疲倦的潮水将他捲走，但脑子清醒异常。身侧规律的呼吸声，每一下都在耳膜里轻敲，明明柔和，却无法忽视。
房间很静，静得连风带动窗的声音都显得响亮。环境里的白噪、隔壁空气清净机的运转声都过分清楚。
他试着不去在意，反而数羊一样，一隻、两隻、三隻……数着呼吸、噪音和自己过快的心率。
他想翻身，又怕吵醒汤向。
脑海不断重播着文件上的东西，一段交易纪录和一通电话对上号，一张发票上的字跡和一篇笔记里相似。他无法阻止那些碎片自行拼凑。
在不知第几次想转身之后，终于不知不觉沉进黑暗。
没有梦，只有沉入水底的厚重包覆和缓慢下墬感。他不知道是不是掉入了睡眠的海洋，意识被无形的波浪摇晃倒空。
空悠之中浮现一群黑点，他刚想聚焦，那群乌黑的点便朝他衝刺而来，水压痛击耳膜和周身皮肤，双眼都受到压迫，他猝然惊醒——
汤向在颤抖，彷彿全身的肌肉正一条一条撕裂剥离。喉间低低一声乾呕，滞涩堪比沉积枯涸的井，终于洩出一丝孔隙。
他伸手抱住他，汤向却呻吟挣扎，和那天高烧时一样的压抑，好不容易找回的力气，是为了离开怀抱，跌跌撞撞衝进浴室，锁上门，与他隔绝。
身上脏得要命，喉咙里也噁心，不想被这样抱着。汤向褪去衣物，洗了澡，漱了口。
他很快穿好衣服。可是好噁心——他还是吐了，吐得胃抽筋，跪在马桶边站不起来。
门外的着急，让他良心不安，他好想躲，他也好烦，他竟然在哭。
没多久浴室门被钥匙打开，他又一次被抱住。
他想挣脱，对方却更肯定地抱住他：「没事，我在这。」
他只想消失，脱离这矛盾的渴望和恐惧，结束这不止的颤抖，可对方紧紧揽住他。
好一阵子情绪才冷却下来，肌肉仍微微发颤，他破涕为笑：「……好尷尬。」
眼泪又先发制人，让他更讨厌自己。
每一次回应，都坚定又温柔。
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名字。
他强作镇静，无奈一笑：「……我……漱个口吧。」
周江承扶他起身，一路看着他。直到他们回到床上再度睡下。那人都没看过镜子一眼。
这晚过后，即使他又睡回客厅，周江承也会陪着睡在不挡他去路的另一侧，没几次他就认了，定居主卧。
可是他不愿意周江承无条件承担他的情绪，隔三差五就拿跟进调查项目当理由不回家。
第二天，资料被分批加密存档，连接上线。
沉瀲穿着便装坐在办公桌，对着笔电飞快敲击输入：「这些录音我先整理对话摘要，再对照会议记录和资金流向。」
「好。」周江承坐在她对面：「之后和陈与时确认时间，他那边能帮忙联络媒体和律师团。」
「但你知道这样很危险吧？你可是现役警察。」沉瀲低声警告。
「你不也是警察吗？」他看她一眼：「所以我们最知道怎么在界线上走，才不会出局。」
沉瀲嘖了一声：「我只是听你吩咐。查这种案子，升官发财准没我们的事，饭碗不保的机率倒是高一点。」
另一端，陈与时接到电话时，刚刚真实出差完回家，满脸睏倦。他在电话那头，静静听完周江承说的话，隔了几秒才问：「周警官，你真的……相信我哥吗？」
「你跟汤向，那天怎么了？」
陈与时语塞，半天找不着措辞。
「……你还是问我哥吧。」陈与时说完立刻切断电话。
周江承放下电话，抬头看着窗外。云雾灰濛，天光黯淡，隐约有雨前的潮湿泥土气味散落。
他发现自己不是在找真相，而是在寻求确认。
汤向信不信他？或者，他能不能接受汤向的另一面？
汤向的呼吸声存在他的记忆里，自动播放，循环不止。也许，他想要的很单纯，只是希望，汤向能好好活着。
过度潮湿的土壤让草木缺氧，微生物滋长，根茎无声黑变。潮气集结的建筑晕开霉斑，菌丝蔓延，砖瓦斑驳受损。
空气里湿润泥土的气息，被混沌的霉味取而代之，含糊成雨的味道。
一笔笔的交易纪录、一张张发票和一封一封的内部邮件，都是汤向亲手撕开的疮疤——静静放在他面前，无所谓他怎么看。
「这些资料——」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匯整语言。
这些资料，是绝对机密的文件，不是「真汤家人」，是拿不到的。
汤向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水杯：「我爸半年前出国，公司归我。」
谈论琐事的语气，带着一贯的懒散，却令周江承头皮发麻。
汤向现在，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资料还算好看吧？」汤向看着他，眨了下眼睛，笑得漂亮又讽刺：「陈与时这个天降神兵加快了我的进度。」
一提到陈与时，周江承就浑身不自在，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陈与时也和汤向去顾姊那里。他记得，汤向高中时说过，在社团遇到了远房亲戚，陈与时的妈妈是他爸的表姊。
汤向走到窗边，透过帘缝看着外面：「忙着教会活动。」
周江承挑眉，据他所知，近几个月的路可妍是忙着第二春，在那个奇怪的宗教团体里：「什么教会？」
「无执之境。放下责任，回到感知。自由不是行为，是感受。听过吗？」汤向的口吻彷若读诗，最后一问根本是在求点评。
然而周江承没心思和他玩笑：「嗯，一个挺前卫开放的宗教，没登记，查不到什么。」
那里没有什么过分的行为，只有荒诞不经的思想，实在教人不敢恭维。
「过阵子就能好好认识了。」
「阿姨在教会有什么身分吗？」
「听起来还满高阶的。」
「那你听过无执圣手吗？」汤向突然来了兴致，踅身看他。
他的视线短暂离开了文件，看了眼对方，他没想到关于路可妍的话题，那么快就被略过：「没听过。」
周江承一想起讲师云里雾里的说法，就感到一言难尽：「……去过一次。」
「没赶上无执圣手？真是太可惜了，听说他频率跟我很近呢。可能隐退太早了。」
周江承乾笑了几声。汤向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望向玻璃窗里的两道身影。
他的母亲，不过是一个宗教里的高阶信徒、迷了路的小羊、一味遵循圣导的女人。
小学毕业那天，从周江承家离开，被司机载回，家里看起来没人，和平常一样，他开了自己房门，被撞入眼里的画面，吓得又退出去。
过了十多分鐘后，他妈妈便带着那个男的出来：「这是赫密斯同光会的吴牧师，吴莫，叫叔叔就好。」
「叔叔说这么做，以后汤向和妈妈的心会更靠近。」
吴莫于他而言，是地狱使者的化身，多一次见闻，就多陷一层地狱。
路可妍只是找错了领路人的迷途羔羊，没想过寻求同行者的失落灵魂，所以才误信吴莫，携手创立了「无执之境」。
这些年，他为了无执之境也费了不少心思，国内外来回飞了不知道多少趟。先是阴错阳差地充当讲者混淆起视听，再顺水推舟晋升导师开解信徒，继而混进高层摸清体制。什么证据都有了，连当靶的人都找齐了，竟然没人想动这个宗教。
他们说受害者不来自教会。
他们让他有办法就去解决源头。
可是无执之境分明在合理化犯罪行为。
那些受害者经过洗礼重获新生，转入回声共振持续连结，进一步塑型灵魂超脱感官——名为净化，实则剥夺。
这一套系统操作，过于熟悉了。创造这一套系统的人，他更熟悉，熟悉她在画里自在地当底色、当留白、当消失点，当被人遗忘的，必不可少的存在。
周江承抬头看着沉默的汤向，无法言喻的孤独和阴暗，他靠近了他，抱住汤向。
汤向被碰到的瞬间推开了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表现得不以为意：「先去睡了，你别看太晚。」
即使只短短一剎，他依然看到了汤向眼里的愧疚，因为推开他而產生的愧疚感。
周江承没多久也进了主卧，望着又用被子把自己挡起来的汤向，躡手躡脚地往他身边躺好，思绪很乱。
闭上眼，任由疲倦的潮水将他捲走，但脑子清醒异常。身侧规律的呼吸声，每一下都在耳膜里轻敲，明明柔和，却无法忽视。
房间很静，静得连风带动窗的声音都显得响亮。环境里的白噪、隔壁空气清净机的运转声都过分清楚。
他试着不去在意，反而数羊一样，一隻、两隻、三隻……数着呼吸、噪音和自己过快的心率。
他想翻身，又怕吵醒汤向。
脑海不断重播着文件上的东西，一段交易纪录和一通电话对上号，一张发票上的字跡和一篇笔记里相似。他无法阻止那些碎片自行拼凑。
在不知第几次想转身之后，终于不知不觉沉进黑暗。
没有梦，只有沉入水底的厚重包覆和缓慢下墬感。他不知道是不是掉入了睡眠的海洋，意识被无形的波浪摇晃倒空。
空悠之中浮现一群黑点，他刚想聚焦，那群乌黑的点便朝他衝刺而来，水压痛击耳膜和周身皮肤，双眼都受到压迫，他猝然惊醒——
汤向在颤抖，彷彿全身的肌肉正一条一条撕裂剥离。喉间低低一声乾呕，滞涩堪比沉积枯涸的井，终于洩出一丝孔隙。
他伸手抱住他，汤向却呻吟挣扎，和那天高烧时一样的压抑，好不容易找回的力气，是为了离开怀抱，跌跌撞撞衝进浴室，锁上门，与他隔绝。
身上脏得要命，喉咙里也噁心，不想被这样抱着。汤向褪去衣物，洗了澡，漱了口。
他很快穿好衣服。可是好噁心——他还是吐了，吐得胃抽筋，跪在马桶边站不起来。
门外的着急，让他良心不安，他好想躲，他也好烦，他竟然在哭。
没多久浴室门被钥匙打开，他又一次被抱住。
他想挣脱，对方却更肯定地抱住他：「没事，我在这。」
他只想消失，脱离这矛盾的渴望和恐惧，结束这不止的颤抖，可对方紧紧揽住他。
好一阵子情绪才冷却下来，肌肉仍微微发颤，他破涕为笑：「……好尷尬。」
眼泪又先发制人，让他更讨厌自己。
每一次回应，都坚定又温柔。
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名字。
他强作镇静，无奈一笑：「……我……漱个口吧。」
周江承扶他起身，一路看着他。直到他们回到床上再度睡下。那人都没看过镜子一眼。
这晚过后，即使他又睡回客厅，周江承也会陪着睡在不挡他去路的另一侧，没几次他就认了，定居主卧。
可是他不愿意周江承无条件承担他的情绪，隔三差五就拿跟进调查项目当理由不回家。
第二天，资料被分批加密存档，连接上线。
沉瀲穿着便装坐在办公桌，对着笔电飞快敲击输入：「这些录音我先整理对话摘要，再对照会议记录和资金流向。」
「好。」周江承坐在她对面：「之后和陈与时确认时间，他那边能帮忙联络媒体和律师团。」
「但你知道这样很危险吧？你可是现役警察。」沉瀲低声警告。
「你不也是警察吗？」他看她一眼：「所以我们最知道怎么在界线上走，才不会出局。」
沉瀲嘖了一声：「我只是听你吩咐。查这种案子，升官发财准没我们的事，饭碗不保的机率倒是高一点。」
另一端，陈与时接到电话时，刚刚真实出差完回家，满脸睏倦。他在电话那头，静静听完周江承说的话，隔了几秒才问：「周警官，你真的……相信我哥吗？」
「你跟汤向，那天怎么了？」
陈与时语塞，半天找不着措辞。
「……你还是问我哥吧。」陈与时说完立刻切断电话。
周江承放下电话，抬头看着窗外。云雾灰濛，天光黯淡，隐约有雨前的潮湿泥土气味散落。
他发现自己不是在找真相，而是在寻求确认。
汤向信不信他？或者，他能不能接受汤向的另一面？
汤向的呼吸声存在他的记忆里，自动播放，循环不止。也许，他想要的很单纯，只是希望，汤向能好好活着。
过度潮湿的土壤让草木缺氧，微生物滋长，根茎无声黑变。潮气集结的建筑晕开霉斑，菌丝蔓延，砖瓦斑驳受损。
空气里湿润泥土的气息，被混沌的霉味取而代之，含糊成雨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