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清理》
  裁决下达后的第五天,一份新的任务送到了陈小倩的公寓。
  不是关于「星辉商贸」,而是一份来自东南亚地区、经由多个匿名管道交叉验证后匯总的情报摘要。主题是「近期区域性商业风险事件追踪」,内容庞杂,涉及税务稽查风波、港口临时管制、土地交易纠纷,以及几起被当地媒体轻描淡写为「意外」的事故。
  陈小倩像七年前处理所有「作业」一样,将自己沉入冰冷的数据与逻辑之中。她调取卫星地图比对地点,分析时间线的巧合性,评估每起事件对不同商业实体的潜在影响。阿雨协助她过滤无效资讯,构建关联图谱。
  然后,在第三页的末尾,一个几乎被冗长官方叙述淹没的短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的视线:
  「吉隆坡郊外,前土地发展局高级顾问黄文忠(Mr.  Wong  Boon  Teck)于  X  月  X  日深夜,在返回私宅途中遭遇严重交通事故。车辆失控衝出盘山公路护栏,坠入山谷并起火。救援抵达时已无生命体徵。初步调查指向车辆机械故障(剎车系统疑点),肇事原因仍在调查中。黄先生生前曾参与多个大型开发专案,事故引发当地业界短暂关注。」
  那个在「兰庭雅集」拍卖会上,用黏腻目光打量她、试图用权力和金钱将她「点」为收藏品的黄主任。
  日期,正是她从吉隆坡返回后的第十一天。
  血液彷彿瞬间冻结,又轰然衝上头顶。陈小倩握着平板电脑的手指关节泛白,呼吸停滞了几秒。
  机械故障。盘山公路。起火。
  每一个词都标准得像「意外事故」的教科书范本,也……完美得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清理」。
  她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情报摘要的备註栏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分析师手写註释,字跡潦草:
  「关联方后续动态:黄生前力推的『滨河新城』三期土地性质变更审批,已于事故三日后被上层业务以『程序瑕疵、需补充材料』为由暂缓。原定接替其职务的副手突然称病休长假。专案目前由另一派系接手,推进方向有调整。」
  暂缓。称病。另一派系接手。
  这意味着,黄主任生前利用职权设置的、那个意图困住辰星科技,或者说,困住她陈小倩的批文陷阱,在他「意外」身亡后,迅速土崩瓦解,被替换成了另一套更「顺畅」或至少不再针对他们的流程。
  陈小倩缓缓放下平板,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书房里许磊冰冷的话语再次回响:「外面的麻烦,我会处理。」
  这就是他「处理」的方式。
  如此彻底,如此……寂静。
  没有公开对抗,没有法律诉讼,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直接指向许磊或辰星科技的痕跡。只是一场发生在异国他乡、深夜盘山公路上的「交通事故」。一个掌握实权的地方官僚,就这样轻飘飘地「被消失」了,连同他带来的麻烦一起,沉入了山谷的烈焰和随后必然不了了之的调查之中。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彷彿那夜「兰庭雅集」里令人作呕的香氛和觥筹交错声再次涌来,混合着想像中汽车翻滚、金属扭曲、烈火燃烧的幻听。
  就在这时,内线通讯器响了。是阿金,询问她是否需要补充某些特定地区的公开监管文件数据。
  陈小倩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在回答完数据需求后,她停顿了一下,状似随意地提起:
  「对了,之前吉隆坡那个专案的批文障碍,好像解决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阿金一如既往粗嘎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
  「嗯。许总不喜欢留尾巴,也不喜欢有人碰不该碰的东西。」他顿了顿,彷彿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那边的山路,晚上不好走,容易出『意外』。」
  山路,晚上,容易出「意外」。
  三句话,像三块冰,砸在陈小倩心上,将她最后一丝「可能是巧合」的侥倖,砸得粉碎。
  阿金在侧面证实。用他独有的、不带感情却资讯量巨大的方式。
  通讯结束。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陈小倩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震撼是无疑的。她知道许磊手段通天,心狠手辣,但如此直接、如此迅速地抹去一个境外实权人物的生命,像掸掉一粒灰尘,还是超出了她以往的认知。这不仅仅是商业层面的打压或贿赂,这是对生命和法律最赤裸裸的漠视与践踏。他的权力触角,比她想像的更深、更暗、更冷酷。
  但紧随震撼而来的,是更深、更刺骨的寒意。
  许磊此举,固然可以解读为「护短」——维护他自己的权威,清理胆敢覬覦他「所有物」的障碍。毕竟在她提交的报告里,她将自己描述为「非消耗性资產」,但在许磊眼中,或许她始终是件有价值的「所有物」。这似乎印证了他那句「你的安全,在我可控范围内才有保障」。
  然而,这「保障」本身,就是最恐怖的警告。
  他能这样对黄主任,就能这样对任何人。
  如果她越过了他划定的边界,如果她失去了「可用性」,如果她变成了一个「不可预测」的变数,甚至……如果她试图触碰那束他可能已经察觉的、名为「琳恩」的光,从而干扰了他的「核心参数」……
  那么,吉隆坡郊外那条漆黑的盘山公路,那场「意外」的烈火,会不会就是她未来的某种隐喻?
  这份寒意,渗透骨髓,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与此同时,一种复杂而苍凉的领悟,也在她心底清晰起来。
  她那份精心撰写的「参数说明」,那些关于「心理负载」、「角色定位」、「非消耗性」的理性分析与诉求,在许磊这种绝对、原始、血腥的暴力掌控方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如此……书面化。
  她试图用规则和逻辑为自己争取的空间,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真正的「安全」,并非源于纸面的协定或理性的谈判,而是源于持续地证明自己的「有用」,和绝对地保持「服从」。任何试图建立个人边界、保留私人变数、甚至只是表达「不适」的行为,都可能被视为系统不稳定性的徵兆,进而招致最严厉的「矫正」或「清理」。
  她以为自己在学习与他博弈,试图定义自己的参数。
  殊不知,她始终只是他庞大而黑暗的机器中,一个比较精密的零件。零件的价值在于性能,零件的命运,完全取决于操纵机器的人是否需要,以及是否满意。
  零件的自我认知和诉求?无关紧要。
  几天后,正式的专案进展通知下发。吉隆坡那边的批文障碍「已顺利解决」,专案将按调整后的方案无障碍推进。通知措辞官方,语气平常,彷彿之前的一切波折都只是寻常的业务插曲。
  陈小倩看着那份通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知道,黄主任的「意外」,和她书房里那份新的「作业」,以及许磊那句「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是同一枚硬币的不同面。
  一面是高效解决问题、展示绝对掌控力的能力。
  一面是冷酷无情、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绝对意志。
  而硬币本身,就是她所依附的、同时也深陷其中的,这个由许磊主宰的、没有灰色地带、只有生存或毁灭的黑暗世界。
  窗外阳光正好,但她只觉得冷。
  书房的座标已经划定,黑暗的清理已然上演。
  她站在新的边界之内,脚下是黄主任灰飞烟灭的馀烬,抬头是许磊冰冷审视的目光,而内心深处,那簇关于「琳恩」的变数火苗,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曳得更加微弱,也更加……顽固。
  在意识最深处,阿雨静静地整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许磊不再只是一个需要周旋的权威符号。
  他身上那种绝对控制与潜在暴力的轮廓,已经清晰到无法忽视。
  而琳恩,也被不可避免地捲了进来。
  不再是单独存在的温暖光源,而是与危险產生了交叉的牵引点。
  这让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平衡,变得脆弱。
  只是得出了一个结论——
  小倩原有的生存方式,已经不足以覆盖接下来的局面。
  她必须学会更复杂的隐藏,更谨慎的取捨。
  否则,任何一个变数失控,都会牵动全域。
  前路愈发狭窄,两侧皆是深渊。
  而她,必须在这条越来越细的钢丝上,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