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恩的圆满》
  新的一年伊始,辰星科技内部通讯系统里,低调地更新了一则人事公告:市场部副经理琳恩,即日起休產假,相关工作暂由总监代理。
  几乎在公告发布的同时,陈小倩的手机萤幕亮起,一条来自琳恩的资讯跳了出来,附带一张照片。
  照片里,琳恩穿着宽松柔软的米白色毛衣,坐在布置温馨的婴儿房飘窗上,双手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阳光从她身后洒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侧着头,看着镜头,笑容明亮而温暖,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一种近乎神圣的温柔。照片角落,能瞥见周扬模糊的侧影,似乎正在整理一旁的玩偶架。
  资讯写着:「小倩!我终于可以正式宣布这个好消息啦!我要当妈妈了![爱心][爱心][爱心]宝宝预產期在夏天,希望是个健康漂亮的小天使!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我一直好想你,等稳定一点,我一定要去看你!」
  陈小倩靠在病床摇起的靠背上,看着萤幕。
  她点开照片,放大,目光缓缓滑过琳恩幸福的笑脸,滑过她抚着腹部的手,滑过那片阳光,滑过那个属于周扬的、模糊却充满存在感的侧影。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空洞的钝痛。但这痛,早已被药物和日渐衰弱的身体滤去了大部分尖锐的稜角,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遥远的回响,像隔着厚重玻璃观看一场无声的默剧。
  她看了很久,久到萤幕自动变暗。
  然后,她解锁萤幕,指尖在虚拟键盘上移动,打字:
  「恭喜。祝你和宝宝一切平安,健康顺遂。」
  措辞无可挑剔,语气平静温和,符合一个「朋友」应有的、得体的祝福。但她没有回应琳恩关于探望的提议。
  几天后,琳恩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小倩看着萤幕上跳动的、熟悉的名字和头像——那朵咧着嘴笑的卡通向日葵。她没有立刻接起,直到铃声快要自动掛断前,她才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小倩!」琳恩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带着一如既往的热情,但似乎比平时更轻柔了一些,像怕惊扰到什么,「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吗?你最近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止痛药还管用吗?」
  一连串的问题,急切而真诚,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关切。
  陈小倩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刻意控制而显得格外轻缓:「嗯,收到了。恭喜你。我……还好,老样子。」她避开了具体病情的描述,「止痛药有用。」
  「那就好,那就好……」琳恩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染上担忧,「小倩,我真的很担心你。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被打扰,但让我看看你好不好?就一次,我保证不待很久,就看一眼你,跟你说说话……你现在住在哪里?还是原来的公寓吗?还是许总那边有安排更好的地方?」
  琳恩的语气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和恳求。
  陈小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能想像电话那头琳恩的表情,一定是皱着眉,眼里满是真诚的忧虑和不放心。这份关切是真实的、滚烫的,像窗外她已无法触及的、夏日的阳光。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真实和滚烫,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彼此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琳恩的世界,正在迎接新生命的喜悦,充满了阳光、爱和未来。
  而她的世界,只剩下疼痛、药物,和这间乾净得没有一丝裂纹的囚室。
  她不想让琳恩看到自己现在这副苍白、瘦削、被疾病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不想让那些关于死亡和衰败的阴影,去玷污琳恩眼中那片明亮的、充满希望的世界。更不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要费力去扮演一个「没事」的朋友,去回应那些她早已无力承受的、过于鲜活的关心。
  那对她,对琳恩,都是一种残忍。
  「琳恩。」陈小倩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听我说。」
  「我很为你高兴,真的。」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疲惫里打捞出来,「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照顾自己,和肚子里的宝宝。你需要充足的休息、平静的心情,而不是为我担心,跑来跑去。」
  「没有可是。」陈小倩的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我这边有最好的医生和护理,许总……也安排得很好。我什么都不缺,只是需要静养。」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切,却是为了推开对方,「琳恩,算我求你。好好安心养胎,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宝宝。我……真的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你明白吗?」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陈小倩闭上眼,听着那遥远的、压抑的哭声,感觉心口那片空洞的钝痛,似乎又清晰了一些。但她没有动摇。
  「别哭了。」她轻声说,语气努力放得柔和,「这是喜事。你应该开开心心的。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别再想着来看我了。把所有的精力,都留给你自己,和周扬,还有……你们的小天使。」
  良久,电话那头传来琳恩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小倩,你答应我,要好好的……一定……一定要好好的……」
  「嗯。」陈小倩应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会的。你也是。」
  陈小倩缓缓放下手机,手臂因为刚才的用力而微微颤抖。她靠在枕头上,感觉刚才那几分鐘的对话,几乎耗尽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空气净化器发出的、极其微弱的低鸣。
  她侧过头,看向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没有锁,她让护工帮忙拉开。里面,静静地躺着那个深蓝色的旧丝绒盒子。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打开盒盖。
  里面,那支刻着「X」的黑色钢笔依旧躺在褪色的红丝绒上。而在钢笔旁边,多了一张边缘微微捲曲的照片——那是很多年前,她偷拍的,琳恩在咖啡馆阳光下的侧影。
  照片上的琳恩,笑容乾净,眼神明亮,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毫无防备的、温暖的静謐里。那是陈小倩心里,关于「光」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具象。
  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目光那么专注,彷彿要将那个明亮的侧影,一寸一寸地刻进即将永远黑暗的记忆里。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过照片上琳恩微笑的嘴角,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最后,她将照片拿起,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丝绒盒子里,让它紧挨着那支冰冷的笔。
  将「光」,与标记了她工具一生的「X」,一起锁进了黑暗之中。
  她将盒子重新推回抽屉深处,示意护工关上。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精神,疲惫地闭上眼睛,将脸转向墙壁,不再看窗外那片灰暗的、永恆不变的天井。
  只有那朵卡通向日葵的头像,还静静躺在已暗下去的手机萤幕里,像一个遥远而温暖的、再也无法触及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