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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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郁真被升为翰林院编修,翰林院一连好几天酸气冲天。赵显一开始还阴阳怪气几句,等到了后面就喜滋滋说什么‘吃面不用放醋了’云云。
  等翰林院好不容易平静了几天,猝然一枚巨石投入湖面,整个朝廷被皇帝忽然的旨意炸个底朝天!
  圣上要将丰王膝下唯一的儿子朱瑞凭过继给广王!
  那可是老太后的心肝宝贝啊,竟然要被过继成太妃孙子!
  皇帝圣旨一下,老太后就差点哭死过去。连续求见皇帝多次,皇帝皆视而不见。太后气急,殿内传出来不少责骂皇帝之言。
  众臣见了,未免心有戚戚焉。
  明明是天家母子,怎么感情如此淡薄。
  圣旨下后当天,新上任的小广王殿下就被送到了宫中。可怜他才不过六七岁,骤然离开熟悉王府,住到陌生皇宫,连亲祖母都不能见。
  皇帝对他感情十分复杂,也并不见他。
  于是小广王自入宫后一个亲人都未见过。
  甫一住到昭庆宫,便小声哭了起来。身边服侍的嬷嬷怎么哄也不管用。等熬到漆黑深夜,才疲惫至极睡了过去。
  小广王是被丰王夫妇娇宠长大的,聪明伶俐也十分跋扈,短短十来日就赶走了五六位给他上课的师傅。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身份尊贵,后面还有老太后护着,全权照管此事的刘喜完全不知道能拿他怎么办。刘喜咬牙,决定先拖着,若过几日还不行的话就告知给皇帝。
  天边的事自然和陈郁真不相关,自升为编修,他就在两仪殿开始自己的起草文书生涯。一日重复着一日。
  可这日,两仪殿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位穿戴尊贵的小男孩在宫人们的簇拥下进来,他肤色白皙,眼睛大而黑,看着很机灵。
  胸膛骄傲挺着,但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哭过。
  陈郁真行礼:“圣上不在两仪殿,您先等一会吧。”说罢,又令身侧太监去寻刘喜。
  一听皇帝不在,小广王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果然是个小孩。
  陈郁真失笑,端了盘果子给小广王,温声问:“吃么?”
  小广王却极为敏感的抬头,眼眸中闪过类似‘厌烦’‘恼怒’的情绪。
  陈郁真手中瓷盘顿时被人扫落在地,精致小巧的糕点散落各地。
  “我不需要你套近乎!”童声尖锐,简直要刺穿耳膜。
  陈郁真霎时冷下脸来,他没说什么,转身就走。
  探花郎秀美清冷的脸带着煞气,冷冰冰的。小广王被他吓的倒退几步,瞪大眼睛,没想到他真的要走。
  可明明……那些凑近乎的人怎么甩都甩不脱的啊!
  嬷嬷凑在耳边,小声道:“殿下,这人不是安排给您的师傅,是两仪殿值守官员!”
  您认错了人啊!
  陈郁真抱着纸笔,肃着脸走。忽然一个小小身影抱着他腿,讨好得对他露出个笑脸:“我错了……大人。”
  小广王十分能屈能伸:“我以为你是被安排给我的师傅……求求你别告诉我皇伯父。”
  小广王的大伯,就是皇帝。
  骂走师父,可以说小广王和皇帝在赌气。可骂走不相关官员,就是小广王嚣张跋扈、刚愎自用。小广王颇有几分正义在,他自觉对不起陈郁真,愧疚极了。
  但小广王着实看高了陈郁真。陈郁真一个小小七品官员,没本事在皇帝面前说他亲侄子的不是。他有些不喜眼前小孩,只想躲得远远的。
  陈郁真俯视他:“请殿下松开。”
  语气冰冷的吓人。
  小广王眼眶一下子红了,许多天积攒的委屈一下子爆发出来……被过继、人生地不熟、被忽略、不适应……对成年人都难以接受的事情挤压在一个六七岁男孩身上。
  他哭的哽咽:“我错了,你别走。”
  小孩抱着陈郁真的衣袍,泪水疯狂涌出,他一遍又一遍说你别走,又说我错了。
  “我错了,别这样对我。”不知是对陈郁真说还是对别人说。
  说到后面,他早已哭到哽咽,上气不接下气。忽然,他感受到面前蹲下来一个身影,他虚虚张开眼睛,泪水模糊他的双眼,只见那位很好看、很冷淡的年轻人蹲下来,用袖口轻柔地擦过他的眼泪。
  他擦得极仔细、极认真,也……极温柔。
  小广王张大眼睛。
  面前年轻官员好似很无奈,他又带着几分尴尬:
  “别哭了。”
  小广王愣愣点头。
  陈郁真却轻声道:“你要先记住,来到了皇宫,你就不能哭。”
  小广王瞪大眼睛。
  陈郁真继续道:“这宫里每个人都有千百副面孔,每个人就算是装也要装的笑脸盈盈。你是王爷,上面却还有太后、圣上。你哭了,岂不是说这些长辈们对你不好,照顾不周?”
  小广王已然呆住了,他连忙想反驳。
  陈郁真:“太后娘娘待您如珠似宝,圣上对您也是格外慎重。殿下年纪虽小,但也想必知道,他们二人是格外珍重您的。”
  殿外
  身穿金黄五龙团纹大袖袍、早早就到的皇帝立在殿门前,身形高大,龙行虎步,雍容闲适,一语不发。
  周围人更是敛声静气。周遭落针可闻。早在先前殿内话语就一字不差的传出,周围人都能脑补到那探花郎说话时的郑重语气,以及对方那秾艳清丽面孔。
  此刻他们眼观鼻鼻观心,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而立在最前的皇帝眼眸幽暗,不断摩挲手中翠绿扳指,不知在思量什么。
  刘喜觑皇帝反应,看他神色如常,这才悄悄吐出一口气来。
  第7章 杏子红
  小广王聪明伶俐,他很快就明白了陈郁真话语中的潜藏意思。
  小孩子眨巴着湿润眼眸,毛茸茸的脑袋往陈郁真掌心蹭,像一只极乖巧可人的猫咪。陈郁真垂下双眸,施舍似的揉他头。
  就在这时,猩红毡帘被人从外打开,陈郁真往外望去,只见皇帝被人簇拥着走进来,他背着手,幽暗眸光扫过殿内众人,恰好望过来。
  四目相对瞬间,皇帝揶揄一笑。显然,他全都听见了。
  陈郁真呆滞一瞬。
  清冷谪仙顿时成了呆头鹅,皇帝幽深目光从那暗自置气的探花郎身上移开,对着小广王道:“怎么和个哈巴狗儿一样,非得躲在别人怀里撒娇。”皇帝招手,“过来,让皇伯父看看。”
  到底是亲伯父。小广王忽的不惧怕了。
  他脸色羞红,磨磨蹭蹭从陈郁真怀里出来,再磨磨蹭蹭到皇帝面前,不敢正眼看他,小声道:“皇伯父……侄儿错了。”
  “哦?”
  同样含笑但冰冷的语调,小广王暗自瞥了那不好惹的年轻人一眼,慢吞吞道:“侄儿不该胡乱欺负人,还骂跑了几位师傅。”小广王眼睛一转,叽里咕噜着,又开始告状了。
  皇帝挑眉听着。
  刚刚陈郁真摸着小广王的头,小孩很享受的样子。皇帝见侄儿能言善辩、伶俐可爱,手掌不禁按到探花郎同样碰过得地方。
  小广王一呆,大叫起来。
  刘喜见皇帝关注那边,悄悄地叫陈郁真出来。
  皇帝目光瞥过悄悄退出殿外的探花郎,依然风姿俊逸、但显然落荒而逃的身影,笑意又深了几分。
  刘喜望着面前袖手而立的探花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殿内温度有些热,出来被冷风一吹就凉下来了。陈郁真还未有当着人说话被抓包的经历,难免有些窘然。
  他这副毫不知情的模样,落在刘喜眼里,更是感慨万千。
  刘喜道:“陈大人,您这运气真是极好。”
  “……是么?”
  刘喜见天色尚早,他又挺喜欢面前这位年轻人,便耐心和他说了首尾。
  “当今太后二子一女。圣上是长子,一出生就被交给刚丧子的太妃抚养,在太妃那没几年又被立为太子,独宫居住。”
  “而太后膝下次子丰王爷、长公主一直在太后眼前心边长大。太后对丰王爷很是喜爱,连带着对丰王下唯一子嗣,也就是现在的小广王爷如珠似宝地疼着。”
  刘喜叹道:“咱家自二十岁就跟在圣上身边,看他从一个咿呀学语的小皇子长成现在的铁血帝王……圣上虽不多说,但心里还是渴望亲情的。”
  “小广王是圣上的亲侄子,却被圣上亲手过继给广王。他又不过六七岁……圣上对他感情复杂难言。想接近,又畏惧。想松开手,又舍不得。”
  “陈大人,你适才说的那番话可谓是恰如其分,既解了小广王的心结,又解了圣上的心结。最恰当的是,你说时并不知道圣上在旁边听着。这种肺腑之言,听着才格外入心啊!”
  刘喜不禁略带嫉妒的看他一眼,话语带着酸气:
  “……怎么咱家没有这种好运气。”
  陈郁真对这种‘好运气’敬之不敏。他拢了拢袖子,往在外面被冻得通红的手指哈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