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男人含笑:“怎么和个小孩似的。别人对你一分好,你就要还十分。”
  说着,就带着他坐下。
  两人坐在炕沿边上,中间是个炕桌。刘喜上来,给两人都端上了茶水。用的是六安香片,皇帝喝不惯这个,但借着满殿馥郁香气,倒也能接受。
  “刚刚瑞哥还闹着见你,被朕给打发了。”
  说到小广王,皇帝露出个头疼的神色。小广王蛮横跋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弄得皇帝也很是无奈。
  陈郁真:“小广王活泼可爱,性情率真。为人自有一股侠气。”
  皇帝摆了摆手,显然不乐意说他。
  内室忽然陷入了寂静。皇帝指节分明的手指敲打冰裂纹杯盏,他垂下双眸,不知道在思量什么。陈郁真抱着杯茶水慢吞吞地喝,没有贸然开口。
  若是一般人,遇到这种忽然冷场的事情可能会想自己是不是话语中出错,得罪了皇帝。但陈郁真沉定从容,依旧慢吞吞地喝茶。
  “陈卿,”皇帝忽然回过神来,他望向探花郎,问询:“你做官也三年了,以后想履任什么官职?”
  陈郁真心中一动。
  皇帝幽深眼眸正看着他,嘴唇微微扬着,虽是探究,但带着些郑重。想来,这是问他以后做官的规划了。
  陈郁真是翰林院出身,前科探花。而翰林院,自古就有国之储相的说法,清贵无双。
  从翰林院出去的人,去六部,去都察院,去大理寺通政司都是可行的,进而稳扎稳打,一步步靠着皇帝信重、熬资历到中枢,甚至最后入阁都有可能。
  每一个一甲进士都在谋划自己的官职。皇帝对陈郁真的信重人人可见,他话一问,几乎就是明着说‘你想去哪,朕替你安排了。’
  “臣想外放。”
  皇帝惊愕不已:“……你说什么?”
  陈郁真低下头,重复了一遍:“臣想外放。”
  乌黑的眉一点点蹙紧,皇帝眼眸渐深。男人指尖一下、一下轻扣桌面,仿佛扣在人的心底。
  “你再说一遍?”
  第27章 宝蓝色
  陈郁真起身,跪在皇帝脚下。
  男人垂眸,只能看到探花郎乌黑发顶,与铺在大红地毯上的青色衣摆。
  探花郎平静道:“臣是家中庶子,与长辈并不和睦,时常龃龉。臣是男子,更是官身,他们不能耐臣如何,但臣的姨娘还在家中受他们钳制。”
  “臣早已厌烦呆在陈家,想日后寻个外放,带着姨娘走。”
  “不拘是哪里,就算是荒无人烟的丘陵海岛,臣也愿意。”
  说罢,陈郁真叩头。
  重重一声响回荡在空寂寂的内间。陈郁真依旧跪着,他心跳擂鼓。知道自己有些僭越,眼睫微颤。
  忽然,面前落下一个人影。
  那人猝然靠近,陈郁真眼眸里整片都是皇帝身上的金黄五龙团纹织金龙袍。距离越来越近,皇帝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袭来,沾染到他发丝、青色衣袍上。
  皇帝双掌放在他腰肢往上一点的位置,轻轻一提,就将陈郁真拉了起来。他不防备,甚至往前踉跄了一下。双手下意识想找个东西支撑一下,直至掌心触及到龙袍繁丽锈纹,才猛地回神,将手收回来。
  一触即分。
  此刻他和皇帝距离极近,两人呼吸相缠。皇帝竟然没有后退的想法,反而叹息。
  男人将他扶稳,推心置腹道:
  “陈卿,你应当明白,去了地方,远离中枢,你以后想高升,可谓步履艰难。自古以来,便是京官高于地方官。而地方鱼龙混杂、世家盘旋。俗话说得好,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一个毫无根基的外地人去了那,纵使天纵之资也难施展分毫。倒不如留在京城,有朕,有小广王看顾着你,你觉得呢?”
  陈郁真动容不已。
  他瞳仁轻颤,慢慢抬起脸来。
  “圣上眷顾体贴,臣……感激涕零。”
  “只是臣觉得,出来做官,必要出来看看地方事。若只在中枢打转,只看到自己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不知世事坚苦,不知民生民事,自己倒是受享了膏粱锦绣,可于朝廷无益,于百姓无益,也更辜负了圣上的体贴栽培。”
  皇帝心里一震。
  面前的探花郎外表俊秀清冷,冷心冷面,对谁向来都不假辞色。他瘦削的身躯被一席青色袍衫包裹着,面上犹有病气。
  但内里却有一颗纯臣的心。皇帝践祚太久太久,见过的每一个大臣都在算计如何离中枢更近一点,如何离皇帝本人更近一点,可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要去地方,要去那些贫困积重的地方。
  皇帝声音低哑,更温和了几分:
  “陈卿品性率真,让朕刮目相看。外放之事先不提,左右你刚升上来还未多久,瑞哥儿现下也离不开你。”
  外放话题结束,两人又聊了几句旁的事。陈郁真见几上更漏过了许久,担心姨娘在旁边空等着急。
  “请皇上恕罪,臣姨娘还在外面等着……”
  陈郁真本意是想告退,皇帝却误了意思。他兴致颇浓,长眉挑起来:“哦?是陈卿的生母?朕倒是想要见见。”
  皇帝是真的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女子,才能成为陈郁真的生母。
  陈郁真欲言又止。
  其实按理来说,皇帝是不应该私下见外命妇,于理不合。但谁让他是皇帝呢,再加上有陈郁真这个亲儿子在这看着,任谁也说不出不是来。
  话虽如此,皇帝还是令人抬了个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来。
  刘喜自去宣人,皇帝本想再和陈郁真说两句闲话,可陈郁真哪坐的住,频频地往外间处打量。
  显然担心白姨娘是否应付的来。
  白姨娘确实应付不过来,她小家出身,虽进了国公府,但不过妾室,十多年没出过院门。这还是借了儿子的光才能进公主府看看,哪成想,居然要面见圣上了。
  对着刘喜她都有些哆哆嗦嗦,搞得刘喜也十分无奈。
  “您也不用担心,反正有屏风挡着,您跪就完事了。圣上宽宏慈悲,就算您有些失礼之处,也不会怪罪的。”
  白姨娘这才讷讷应了。
  待到了内间,眼角余光扫到屏风外一道端坐着的金黄身影,白姨娘便直直跪下了。
  “草民白氏,叩见圣上。”
  声音低若蚊蚁,还带着点颤音。
  隔着屏风,皇帝扫一眼便失去了兴趣,随口令她起身坐下。陈郁真坐在炕沿,抿着嘴唇,担忧地望向战战兢兢、坐立不安的白姨娘。
  皇帝行事带着无所顾忌,白姨娘来了这。他没兴趣后就不搭理了,也不说让人走,徒留白姨娘紧张不已。
  “这园子朕还未来过,听说公主请的雷家人做的样式,倒是颇有雅致。”
  陈郁真勉强应了两句。他时刻关注白姨娘,担心白姨娘受不住。
  白姨娘现在就像风中的小白花,难受的要死,摇摇晃晃地,显然在强撑着忍耐。甚至朝陈郁真发了个求救的目光。
  “朕在京郊也有个园子,那个挺大,可惜并不常去。皇城里那个住着总是憋闷……”皇帝侃侃而谈,陈郁真却有些魂不守舍。
  待皇帝讲完这句,陈郁真即刻站了起来,“请皇上恕罪……如今已到未时三刻,臣还想出去逛逛……”
  皇帝幽深的目光扫过白姨娘,喜怒不变:
  “哦?”
  在一旁侍候地刘喜笑道:“小陈大人,现下外面刮着大风,您这体格可受不住。不如在此再待一会,等风小了再出去?”
  陈郁真还是坚持。
  刘喜脸上笑着,心中暗骂。这个陈大人怎么回事,皇上此刻兴致正好,他忽然要出去,岂不是要扰了圣上兴致!白姨娘也没怎么着,不过有些紧张而已,至于要告退么。
  皇帝已经直起身来,他没再看陈郁真一眼。
  嗓音却透出来几分冷淡:
  “刘喜,送探花郎他们出去罢。”
  第28章 冷香灰
  待出来后,刘喜不禁埋怨:
  “小陈大人,往日见你你都进退自如,怎么今日就和失了智一样。圣上既然叫你安稳坐下,你就安稳坐下就是,反倒弄的圣上心里不痛快。”
  陈郁真致歉。
  “实在对不住。下官也知道做得不对,有违圣上对我的照顾。只是姨娘未面过圣驾,下官实在担心姨娘……还要谢公公今日在圣上面前周旋。”
  刘喜叹了口气。
  白姨娘现在还未缓过神来,她太紧张了。见儿子这样,感动之余不免升起担忧。
  刘喜道:“既然圣上都发话了,你便走吧。”
  “是。”
  陈郁真和白姨娘缓缓而去。刘喜望着他们背影,漠然不语。
  且说陈郁真对白姨娘小心嘱咐,白姨娘道:“是我连累了你。其实我刚才没事……寻常妇道人家哪有聆听圣训的时候,我倒是想多听会。”
  “真哥儿,圣上刚如此冷漠,怕不会惩戒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