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竹帘掀开,花窗半开,凛冽的寒风忽而涌入。
  风如尖刀,持久而狠冽地刺到皇帝冷峻的面颊上,嘶嘶作响,男人眉目刚硬如常。
  -
  而另一边,陈郁真小心将花窗阖上。
  伴随着咯噔一声,花窗被扣紧,舞动的风都没了踪影,殿内重新恢复了温暖。
  内侍们勤勤恳恳地打扫古董花瓶,整座大殿焕然一新。
  小广王问:“师父父,你见过京城的花灯吗?每年上元时节,元宵节那日,京城街头巷口连绵不断的花灯,像游龙一般。可惜我年纪太小了,从前父亲母亲总不许我出门。”
  陈郁真:“见过。很好看。”
  小广王又问:“今年上元节,你可以陪我逛花灯吗?”
  陈郁真失笑:“殿下可以出门?只是就算殿下能出门,臣恐怕也不好陪殿下游玩。”
  小广王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他托着腮,凑近陈郁真,将自己头埋在对方手心里。
  “为什么啊?”
  陈郁真极为配合地摩挲他头发。他答得缓慢,然而眉眼俱笑,声音都是温柔。
  “是……臣应该要陪表妹。那时,表妹应当在京中常住了。”
  小广王愣愣地抬起头来,他从来没见师父这样过。
  师父给他的印象,从来都是收着的。他对人会冰冷、冷漠,疏离。他就像高山上的雪莲,高不可攀,或者是天上的谪仙,不理会俗世。他甚少有柔软的时刻,也很少将喜悦表现的这么明显。
  小广王一直知道自己是被师父偏爱的。可这个偏爱,在那个所谓的表妹前,竟然那么渺小。小广王呆了一瞬。
  他迟疑片刻,决定做个大方的好孩子。
  “师父,你可以和我玩的时候带上她,我不介意多一个人。”
  陈郁真无奈地弹了弹他脑壳。
  小广王抱着脑袋,问:“师父,那你表妹怎么来京城?什么时候到。”
  “坐船来。”陈郁真看小广王还是不懂,在桌面划了一下,“这是杭州,她和弟弟在杭州上船,那边水网密集。然后转到运河北上,在通州下船。算下来,今日差不多就到了。”
  小广王一惊,连忙道:“今日就到了,那师父你下值后是不是要去接她?”
  “是。”
  小广王猛地抱住陈郁真大腿,哭唧唧道:“我也想去……”
  他泪眼婆娑,眼眶立马就红了起来,撒娇说:
  “我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师傅傅,求求你了,带我去看看吧……我想见见师父表妹……求求你求求你。”
  陈郁真无奈。
  “岸边人多,那里还有船工,三教九流的人都汇于此。你裹什么乱去。”
  小广王闹腾地更厉害了,使劲纠缠着陈郁真。陈郁真无法,只得道:“你去请示太后,若是太后准许,我便带你去。”
  小广王便着人去找太后,太后心疼孙子,怜惜他幼小离家,哪有什么不准允的,一听旁边还有陈郁真陈大人陪着,更放了心,只嘱咐小心为上,不要让人冲撞了小广王殿下。
  京城距通州路途遥远,陈郁真骑马去,小广王坐在马车上,探出脑袋来好奇打量。
  一路风驰电掣,环境变换。
  从繁华京城渐渐来到了郊外,黄沙漫地,遥遥地看到码头船只林立,一艘艘大船驶来,人影如织,一片繁忙景象。
  水面油润,人声鼎沸。
  青袍少年下了马,遥遥眺望。
  第53章 岩灰色
  码头上挤满了人。无数小贩挑着担子叫唤。地面上湿乎乎的,略有些脏乱。
  随着纤夫一声大喊:“起——”
  岸边上的人都齐齐望过去,铁锚扔下,麻绳缠绕,一艘高约三丈、长约十丈的大船缓缓驶来,又缓缓停下。
  船舱喧闹了一会,未几,就有成年男子拖拽着货物鱼贯而出,紧随其后的是妇人们。码头着实忙乱了一会儿,到处都有人认亲。南北交通不方便,往往阔别几十年。相见更是痛哭一场。
  小广王好奇地打量。他穿戴尊贵。身后有十多个奴仆看护,形成了一片小空地。等闲人不敢接近。
  在他们面前,就有一老妇人踉踉跄跄地从船舱上下来,和另一位模样有些相似的老妇人执手相看,面露哽咽。
  小广王:“他们在哭什么?”
  陈郁真:“哭自己吧。”
  小广王想了想,说:“师傅,你如果去外地了,我很多年不见你。等我见到你的那刻,我一定会痛哭。”
  陈郁真揉了揉他的头,继而看向船舱处。
  船上人流涌动,大部分人都已经下来了。若是这艘船上没有,他们就只能再等下艘。
  陈郁真目光一定,他盯着船上那个窈窕身影,忽的露出个笑来。
  小广王眸光顺着陈郁真走。
  年轻女子一身素白衣衫,头上带着帷帘,面目绰约。她缓缓沿着船舷而下,在她身侧,还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郎。
  两人风尘仆仆,身上玉佩装饰一概皆无,一看便知家底十分单薄。
  他们二人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了陈郁真。无他,陈郁真长相实在太惹眼了。
  白兼眼睛一亮,他猛地招手:“表哥!”
  少年嗓音清亮无比。
  陈郁真拍拍他肩膀:“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他移开了身位,露出了身后的小广王,介绍说:“这是小广王殿下,你要向他行礼。”
  白兼一愣,看向那个呲着大牙笑的小屁孩,忙不迭跪下。
  “草民给殿下行礼。殿下千岁。”
  小广王挺着小肚子,偏偏等他跪下后才装模作样地让他起来。
  白兼喜洋洋道:“不愧是京城,我一来就见到了这等人物。姐姐,你嫁给表哥真是嫁对了!”
  这话一出,小广王偷偷翻了白眼。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师父,发现陈郁真眸光移到另一旁十分安静的女子身上。
  探花郎长相清冷,身量高挑。
  他眉眼温和,嗓音清淡:“表妹坐了许久的船,不知晕不晕?我已令吉祥备好了药丸,若是表妹身子难受,尽可以服用一丸。”
  头上帷帘晃动,隐隐约约映出女孩子温柔可亲的面庞。
  她福身行礼:“谢表哥。”
  女孩眼眸稍稍抬起:“今天风大,也请表哥注意身子,万不可着凉了。”
  二人,一清冷,一温柔。
  都是一等一的长相,看着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们二人在前面走着,喁喁细语,陈郁真时常低下头去去看她,眉眼含笑。那白家表妹也轻轻柔柔的说话。若是遇到了不好走的地方,他们一人先过,还会停留着等另外一人。
  小广王在后面看着,酸气冲天。
  他踢踏着小石子,恨不得将这白家兄妹踢到天上去。凭什么都要吸引师父的注意力!
  师傅傅是完全属于他的!
  小广王这股怨气等回了宫都还没完全消散掉。
  祥和殿,小广王喋喋不休地对着老太后抱怨着:
  “太后!你都不知道师父有多过分,回城一路上,他只和我讲了三句话!三句!其余时间都对我爱答不理!”
  太后抱着心肝肉,极为捧场地说了句:“哎呦呦。这陈大人怎么给我们瑞哥儿气受了!”
  小广王愤愤不平:“他老是对着他那个表妹笑!真是讨厌死了!他从来没对我这么温柔过。”
  皇帝默默听着,垂下眼帘。
  “那对白家兄妹一个比一个不懂尊卑,小地方来的,就是小家子气,一股穷酸样。白兼看猴一样看我,还想摸我的衣裳布料,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裳。还是我机灵,背着师父偷偷踹了他一脚。”
  “那个白玉莹,就更可恨了。”
  “她只是一个秀才的女儿,凭什么可以嫁给师父。而且她这个人更为无礼,只是对我屈膝福礼。她都没给我跪下,她凭什么不给我跪下呢!我可是王爵!王爵!”
  “而且她霸占着师父。师父只她和说话。只要她出现,师父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都没空关注我了。”
  “我委屈地不得了,他也没发现。明明,明明,他最喜欢我的……”小广王扁起嘴来,眼眶红红的。
  他埋在太后怀里,略带些天真的说:“能不能不要让师傅成亲啊……我不喜欢白家表妹,不想……师父眼里心里都是她。我想让师父父只照顾我一个人,他们以后还会有孩子吗?有了小孩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滚烫热意随着茶盏传输到指尖,男人拥着白玉盏,却满是沉默。他仿佛是一个旁观者,也只能是一个旁观者。
  蒸汽模糊了皇帝冷峻的轮廓,他眉眼垂下。
  “哎呦呦,咱们瑞哥儿可是受了好大的委屈。”太后将小广王抱在怀里,心肝肉似的叫唤。她慈爱道:“可是男人哪有不成婚的?小陈大人要成婚,小王大人也要成婚。”
  她看向沉默不言的皇帝,打趣道:“你皇伯父,以后也是要成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