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殿内炭火噼啪燃烧,皇帝坐在榻边,凝视床上那人的睡颜,忽然开口。
  仿佛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
  刘喜眉头抖了一下,他小心翼翼抬起头:“圣上……可是想清楚了?”
  皇帝垂眸。
  距离白姨娘过世已半月,办完丧事后陈郁真就回到了端仪殿。他言行举止好似和平常别无二致,但皇帝总觉得,那双平静的眼眸里,仿佛透着死海般的漠然。
  什么也渗不进去。
  “那圣上想好怎么圆谎了?”刘喜轻声道:
  “毕竟陈大人当年可是举办了声势浩大的葬礼,忽然说人还活着,是否太轻率了。容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知道真相、见过宫里陈大人的满朝文武也不在少数。将官职这么随意的取下,又随意的赋予,不知是否会引起大人们的不满。”
  端仪殿一片寂静,陈郁真沉沉睡着,他眉间蹙起小小的弧度,皇帝伸手想抚平,却不由在他瓷白的脸颊上流连。
  “人言有何畏惧。”皇帝缓缓说。
  刘喜心里一跳。皇帝一寸寸抚摸陈郁真,从他乌黑的头发,到雪白的脸颊,最后粗糙的指腹停在那樱红的唇畔。
  “既然之前是履职路上因公失踪丧命。那么就说半个月前锦衣卫的人巡视京畿期间,于云山县寻到了失忆的陈郁真。在京里养了几个月后,找回了记忆。既如此,那再度授予官职,也是理所应当的。”
  刘喜觉得皇帝大抵是疯了。
  都把一个人生生的从人世间‘抹去’了,现在竟然又想让他‘死而复生’。
  “那……不知道圣上准备赐予陈大人何等官职。”刘喜大着胆子说,“还有,若是陈大人上值的话,恐怕就不能天天往来端仪殿了,还要住在宫外。”
  老太监偷偷瞥皇帝反应,却见皇帝淡然一笑:“起居注官如何?要时时随侍在朕左右,自然也不必住在宫外。”
  刘喜瞪大眼睛,弯下腰:“圣上深谋远虑,奴才敬佩!”
  皇帝懒得搭理这马屁精,他将陈郁真的被子往上扯了扯,灯火葳蕤,帐帷垂下,皇帝目光沉沉。
  陈郁真这段时日总是睡不好觉。
  哪怕他已经困到不行了,但闭上眼睛,却依旧睡不着。就算好不容易睡着了,他也很容易被人吵醒。
  最开始的时候,皇帝不知道,一上榻就把好不容易睡着的陈郁真弄醒了。陈郁真平常是没有起床气的,但那时候他非常愤怒。
  但他愤怒了也没做什么,就是冷冷的看了皇帝一眼,然后一整天没和皇帝说话而已。
  皇帝被冷落了自然不开心,等他第二次想上榻的时候,陈郁真一见他过来,就自己冷着脸往外走。
  皇帝拉着他胳膊,拧着眉问怎么了。
  陈郁真只说了一个字:“吵。”
  因为皇帝很吵,所以他不要和皇帝同床睡。
  但皇帝是万万接受不了这点的,他宁愿自己熬到三更,等陈郁真彻底睡熟了,也要和陈郁真同榻而眠。
  “圣上,您不如去隔壁睡吧。”皇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神中已经露出明显的疲惫。刘喜心疼道,“明日上朝还要早起呢,老是这么熬着也不是个事啊。”
  皇帝食指比在嘴唇,刘喜骤然闭嘴。
  陈郁真不安的拧眉,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动,已经有醒来了征兆。皇帝瞪了刘喜一眼,伸出手掌轻轻拍打陈郁真肩背。
  拍打声遵循着某种固定的频率,不知道拍了多少下,陈郁真终于放松了眉头,呼吸又开始悠长起来。
  皇帝松了口气,才似笑似骂道:“真是个祖宗。”
  看刘喜还在看着自己,皇帝温声道:“刘喜,你年纪大了,就先去睡吧。这里还有你徒弟们。”
  刘喜苦着张脸:“那圣上……您什么时候睡啊?”
  “你要是不吵他,朕现在已经上榻了。”皇帝抱怨道:“算了,你赶紧走吧。快的话一刻钟后朕也能睡了。”
  “圣上,要不您明天还是搬张小床过来吧。”刘喜实在受不了了。
  皇帝笑骂道:“赶紧滚出去睡你的觉去!”
  “哎!”
  -
  陈郁真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彻底天明。
  隔着鹅黄的帐帷,宫人们忙碌的身影传过来,映在陈郁真乌黑的眼瞳上。陈郁真坐在柔软的被衾中,鸦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清透的目光直直的看向外面。
  “陈大人起来啦。”
  “快来人。”
  帐帷被拉开,小宫女们殷勤簇拥着陈郁真。
  “圣上先去上早朝了,还是和之前一样,嘱咐奴婢们不要叫醒您。圣上早起吃了一道薄荷糕很好吃,让膳房给您送了一叠。另外圣上嘱咐说晨起不宜喝茶水,尤其是您最近胃疼。若是您想要喝点汤汤水水的东西,可以吃一碗热乎的汤面。”
  小宫女口齿伶俐,这么长的一个句子,不用思考就条理清晰的说话。陈郁真垂眸看,桌案上的茶杯已被取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
  “知道了。”陈郁真说。
  他神情有些冷淡,但宫女们对这个冷美人的反应已经很习惯了。
  “对了,陈大人。神武门上传来消息,说……有个叫白兼的少年,自称是您的弟弟,想要入宫见您。”
  “……他怎么知道,入宫,才能见到我?”陈郁真喃喃。
  小宫女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歪了歪头:“大人,是否要把他请进来。”
  陈郁真抿了抿唇,明媚的阳光照在这座庄严繁美的宫殿里。陈郁真身上看似朴素,但寸寸千金的衣衫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
  “请他进来。”陈郁真深呼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说。
  第270章 脏青色
  陈郁真最终去了一个远离端仪殿的、距离宫城权力中心很远的一个偏殿。
  那个偏殿位于翰林院隔壁,偶尔也会有青袍官员于闲暇时闲坐。
  白兼被宫人引进来的时候,便见窗边坐着一极俊雅的年轻人。
  陈郁真一身青袍,青袍上绣着雅致的白鹤,鹤嘴绯红,若隐若现于袖口上。他正拾起长长的袖子,淡褐色的水流从茶壶中涌出,倒入前方的白瓷茶杯上。
  指节分明的手指推了推白瓷茶杯,陈郁真欣喜道:“兼哥儿,快坐。”
  到底是亲兄弟,陈郁真对白兼再抛开最初的疑窦后,很快就亲热起来。
  白兼露出羞赧的笑容,谢过宫人后入座。
  这是一座偏僻的宫殿,但因为偶有人略坐,所以算不上陈旧。白兼睁着眼睛环视一圈周围,冲陈郁真笑了笑。
  “表哥,我在家里待了好几日,无聊的很,所以直接来宫里找你,你不会介意吧。”
  陈郁真摇头。
  想了下,他还是道:“只此一次,宫里毕竟特殊。”
  白兼挠头:“当然啦,我也不是那么不知眼色。对啦,这可是我第一次进宫呢,当真是漂亮!这还是最偏的宫殿呢。不不知圣上所居的端仪殿两仪殿又是何等华美!”
  按理说陈郁真应该附和白兼的,但他看不惯有人对端仪殿大吹特吹,于是淡淡道:“华美倒是其次,只是里面的宫人要么木讷的过分,要么机灵的过分。仗着皇帝势作威作福的也有。”
  陈郁真深受其害。
  要不是不能指名道姓的骂皇帝,他能说更多。
  白兼却不认同,振振有词道:“表哥此言差矣!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圣上身边的人有傲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就连宰相门房都是七品官呢,更何况是他们。”
  “不过……”白兼眨了眨眼,调笑道:“他们再怎么蛮横,也欺负不到表哥你头上。”
  陈郁真皱眉。
  白兼将茶水一饮而尽,他拍了拍手,将手平放在长桌上,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郁真,这是一个要预备说很多话、说很重要话的前奏。
  陈郁真眉心跳了一下。
  “表哥,姨娘去之前,你当着许多人的面承诺说要给我找份活,让我在朝廷中帮忙,不知你还记得么。”白兼说。
  陈郁真看着他,慢慢道:“……记得。”
  白兼笑了起来:“记得就好。表哥,我在家中实在无聊,索性想赶紧上任。毕竟坐吃山空也不好嘛。”
  陈郁真认真的盯着他的双眼:“你若是不骄矜自大,不故作大方。凭舅父给你留下的那些东西,或许可以快乐的活一辈子。”
  “我改了嘛。”白兼摊开手,他眼睛发亮,语速极快:“表哥!亲哥!你是我的亲哥!我知道,你一定给我找好了地方,找好了官职,快告诉我,我将要在哪任职?!”
  陈郁真皱眉看着他,他有些犹豫,有些困惑,所以语调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
  “是……一个校对书籍的小吏……没有官职,在翰林院底下,平常抄抄书就好了。”
  “吏?”白兼瞪大眼睛。
  陈郁真更不明白了:“是‘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