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旁听席上坐满了来自各区的代表, 包括旧港和自治学苑评分局局长、媒体记者, 以及部分受害者家属。
  大厅忽然回荡起低沉的嗡嗡声。
  只见南鸿睿垂着眼, 手铐约束器, 在总署评分员的押送下, 缓缓走进场内。她不知通过什么手段,给自己化了个妆, 卷了头发,穿着被捕时的红色长裙, 整个人明艳无比。紧跟她身后的是薛思文,西装革履,却是个斯文败类。
  “南老师,我支持你!”人群突然有人大喊。
  南鸿睿抬起眼眸,朝旁听席明媚一笑,挥了挥手。场内噪声一时震动不止,数名评分员同时出动, 维持秩序,并将那个大喊的人拉出了场外。
  九点整,铃声回荡,全场立刻肃静下来。ai广播声响起:
  “全体起立!”
  此时,九位大法官通过传送门入场,依次落座。所有人看上去都很疲惫,尤其是刘光明,面容严肃得很。他排着队,坐在右手边第二个位置。落座后,首席大法官敲响法槌:
  “白金场最高人民法院,现在开庭审理’翔睿脑机接口’案。”“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这是一场漫长的审判。
  林述带了律所的实习律师,程有真和盛铭然并肩坐着。唐烨及方雨玮坐在另一边,紧盯着前方。丁容和六局局长坐在最前面。出人意料的是,欲停方丈也来了,旁边陪坐着一宁。
  ai辩护律师启动,立在被告席旁。它的外形与人类无异,但在大律所里通常只负责初级客户的接待。如今出现在最高法庭,简直是儿戏。果不其然,那套毫无感情起伏的标准合成音响起:
  “尊敬的法庭,我方对部分指控提出异议。起诉书中三项证据链存在0.37%的逻辑漏洞……”
  林述失去了表情管理,痛苦地摇了摇头。
  真是对法律严肃性的藐视!
  证人席上,第一位证人便是那躁狂青少年,和他的母亲。
  法庭外的巨型屏幕通过接口,同步在“零体”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直播庭审实况,场外的媒体记者们奋笔疾书,而年轻人多数在“零体”,因为可以和其他人及时互动。
  南鸿睿的粉丝翻出了她的书,放在了讨论区:“牺牲三百人,造福三十万,这笔账大家都应该会算吧。”这句话像是点燃火药桶,一瞬间吸引了上千人加入辩论。
  吵着吵着,话题被引向了哲学层面,电车难题永不过时。
  很快,评分高的玩家充当起了管理员,在“零体”拉了个公共频道,将所有讨论者邀请进去。“来来来,我们也来玩模拟法庭!”
  “现在发红蓝药丸!”管理员神情激动,“选蓝色的,只要超过50%,全员活;选红色,超过50%,选蓝人全死。”
  “这和支持接口有什么关系?”
  “做个实验嘛!”
  “首先,我支持300人牺牲派,其次,我选择红色。”那人动了动脑筋,非常理性地做出了选择,拿过药丸,走去了红色阵营。
  频道内迅速挤满了人。比起红蓝药丸,他们更想看看,最后选蓝的那些人是怎么个死法,到底是系统提示自爆呢,还是红组人去杀他们。
  频道一瞬间变了味。
  隔壁倒是温和了许多,有人建了个“电车频道”,用ai程序在频道里即时生成了个小游戏,只需200信用分,就能体验拉下拉杆的那个瞬间。
  庭内,证人声泪俱下;庭外,大家在“零体”玩着游戏,赚着钱,“杀”着人。
  中午休庭时,大厅外挤满了人。律师们在走廊上小声地讨论着,方雨玮小跑走去一宁那儿,惊讶道:“和尚和尚,你怎么在这儿?”
  一宁听见方雨玮的声音,立刻转身:“方居士,好久不见。”
  “你陪方丈来的么?”
  “是。师傅身体抱恙,需宁陪同。”一宁眼中含笑,仔仔细细地问方雨玮,“方居士近来可好,可闯了什么祸?”
  “你这乌鸦嘴说什么呢?我好得很。”
  “难怪不来寺里打扫了。”
  “和尚,想我了没?”
  一宁点点头:“方居士数日未至,宁甚是想念。”
  “……”怎么回事,平时总是自己调戏和尚,现在和尚怎么口出狂言了?
  方雨玮顿时涨红了脸,平日里的机灵劲儿统统消失不见:“回头让你师傅听见了,训你言语轻薄,六根不净。”
  说到这儿,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欲停方丈。方丈正与自治学苑的几位评分局长谈笑风生,气色红润,丝毫看不出病态。方雨玮若有所思,喃喃道:“你师傅和他们关系挺好啊。”
  “他们皆敬重师傅。”
  他不禁心中暗忖:奇了怪了,这么看起来,无壤寺难不成是自治学苑的老大?可是评分局长凭什么要去听一个老和尚的话?
  很快,大家纷纷归位,下午庭审准时开始。
  面对面对公诉方提供的诸多证据,南鸿睿没有再次启动ai律师,而是自己站了起来。厅内嗡嗡的私语声骤起。
  “肃静!”大法官敲响法槌。
  待大家安静后,她缓缓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审判台上的九位大法官,平静而坚定。“零体”里玩游戏的那群人也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等待着接口案的始作俑者开口。
  “我自幼不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小时候,人们觉得我天资聪颖,将来一定能有所作为。可我家境贫寒,母亲不懂ai,只能一人打几份工,供我读书。一路磕磕绊绊,我读到博士毕业。”
  听到这儿,所有人都出乎意料,南鸿睿竟然是穷苦出身。
  “那时我满腔热血,坚信自己能做出颠覆行业的成果。可真正踏入这个领域,我才发现,和我一样的人比比皆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旁听席,落在几位受害者家属的脸上,又转向检察官。厅内无人出声,“零体”的人又开始刷屏:“她在说什么?”“这算认罪吗?”
  “而我是一名女性科研人员。没有人期待我能有什么建树。当时领导给我布置的任务,你们猜是什么?就是像现在这样,每天化好妆,漂漂亮亮地出现在所里。
  “我不可能甘心。”
  林述一动不动地看着南鸿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南鸿睿神色平静,讲述着她的经历,没有忏悔,也没有骄傲。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在那么多人面前诉说自己的故事:
  “云华大学当年的接口项目我早就密切关注着。我当时的判断是,接口是一项跨时代的技术,我必须把它做出来。
  “如果只是循规蹈矩,我们至少还要再等十年。最好的策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边实验边优化。正因为如此,我带着翔睿,克服技术壁垒,让全城人民提前享有了这项技术。我们团队现在在做更多的实验,如果幸运的话,在座的年轻人可能有幸见证人类跨入一级文明。”
  “我的每一个成果,都是我面对着冷眼和骚扰,每天睡五六个小时,苦心做出来的。”
  她停下,目光直视首席大法官:“我不奢求法庭判我无罪,但我想问一句,我的罪,真的不可饶恕吗?”
  审判大厅再次嗡嗡作响,观众的情绪通过脑机接口反馈到云端,ai记者分析期许,疯狂生成相应标题:“南鸿睿自辩:罪人还是先驱?”
  “接口案核心人物首度开口!”
  大法官连连敲响法槌,显然是动了怒。“肃静!”
  全息屏幕上,所有人等待合议庭的最终裁决。林述突然站了起来。程有真心头一紧,目光下意识追随过去。她面色铁青,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径直离开了法庭。评分员默然替她推开沉重的大门。
  门合拢,内外又隔成两个世界。
  不需要看判决结果,她反正已经知道了。
  一群叛徒。
  果然,林述走后,大法官宣判。
  “被告人南鸿睿的行为,已触犯《脑机接口安全与责任法》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之规定,分别构成重大知识产权侵害罪、危害公共安全罪、侵犯人身权利罪及欺诈性贸易罪。
  “其中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导致多人永久伤残,情节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被告人薛思文,明知犯罪事实仍积极提供帮助,其行为触犯《接口法》第五条,构成帮助与教唆罪,并在欺诈性贸易中起到协助作用,应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转于出生地——旧港大码头区第六监狱服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