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一宁的睫毛颤了颤。空气骤然变得稠密。
  “我亲你的时候,”方雨玮的声音低哑,几乎贴在他唇边,“你为什么不躲开?”
  一宁看着他,不说话。
  “喜欢还是讨厌?”
  两人的气息在空气里纠缠。
  方雨玮伸出一只手,往下,一宁的肌肉骤然紧绷了起来。“原来是喜欢。喜欢为什么不抱紧我?”
  “方施主……”
  “怎么不喊我方小姐了?”他富有技巧的手,此刻变成了魔鬼,“四下无人的时候,就不敢了么?”
  一宁喉结滚动,嗓音微颤:“方小姐。”
  方雨玮唇角一勾,俯下身,气息掠过他的耳侧:“我喜欢你,和尚。你喜欢我么?”
  “喜不喜欢,又有何分别?世俗迷恋的喜欢,只会催生出贪嗔痴慢疑。”
  “喜欢我么?”
  床头一阵轻响,一宁被逼得偏过头,眉心微蹙,低声道:“喜欢。”
  “你看,总是嘴硬。”
  “方小姐,你可知,你这样做了,过了今晚,我就不会再见你了。”
  方雨玮的身体微微一滞。片刻的寂静后,他重新俯下身,眼神中那一点犹豫很快被炽热淹没。这样的“威胁”,他并不怕。
  他已经经历过痛彻心扉的分别,幼年与父亲切割,青年,他亲手拔下管子与母亲诀别,他已经不再畏惧任何的伤心。
  因为心碎过,所以知道,疼痛不过如此。
  痛会结痂、长好,他方雨玮最怕的是,自己当一个懦夫,不让自己痛苦,正如他硬是拖了整整六年,不敢接受母亲已经死去的事实。他缩在幻想中的壳里,虚度了最美好的光阴。这次,他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他已经打碎了壳,现在,他要赤脚走出来,踩伤满地的碎片,让自己流血、流泪,放那颗心再碎一次。这样,他才能说真正地活过一回。
  “和尚,你从没有在欲海中挣扎过,怎么有脸,说自己已经悟道?”
  一宁抬起头。
  “只有被贪嗔痴慢疑吞噬过,你杀出来之后,才能说,你已经破了执念。”
  话音未落,他忽然掀开被子,身体挺直。那一刻,月光从窗外洒入,将他的身影勾成一片耀眼的白。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宁,表情不悲、不喜。
  一宁的心跳在胸腔里狂乱地撞着,也跟着起身,身体抖动着,成了一团燃烧的火。方雨玮垂眸,注视着那团火。他伸出手,手指滑过一宁的脸侧,轻声道:
  “一宁,跪下。”
  第122章 一审13
  夜里的大码头港口, 灯一盏盏亮着。
  忽然,一只飞蛾掠过暗影,扑闪着翅膀, 朝程有真飞来。它似乎把他当成了光源, 停在他肩头,微颤了几下, 翅粉在夜色里闪出银光。
  程有真垂眼看了一瞬,没太在意, 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路上回荡,远处传来一声轮船的低鸣。这个点, 码头已经没有任何客人。原先想要去白金场的旧港人,现在只需要登上“零体”就能实现。渡船已经关闭, 隧道列车也减少到只剩下几条。所有人都躺在自认为安全的地方, 双眼紧闭, 整个城市一片寂静。
  几分钟后, 程有真在路口又看见了那只蛾子。
  它静静地躺在地上, 翅膀摊开,薄如纸片。程有真弯下腰, 把它拾起,指尖一触, 才发现那身子已经焦黑,翅膀一碰就碎。
  被光吸引而来的,终究被光烧尽。
  程有真眉头一动,抬起头来。码头远处,一群黑影缓缓逼近。
  雾在他们脚边翻腾。他们没有急着靠近,只默默散开,形成半圆, 步伐整齐。带头的人程有真面前站定,摘下头盔,道:
  “程先生,久仰大名。听说你很强。”
  程有真眯起眼,仔细观察着那群人。服装是军用材料,不是评分系统,就是监察院的人。但是改装的铠甲,明显属于私造,程有真大脑飞速运转着,能将这两者结合起来的,他能想出两个势力:背靠翔睿资本、或者说arch科技的丁容,和与皓澜微控紧密结合的老六。丁荣十组的冲锋组员,他都见过,那这个生面孔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呵。”程有真的眉头逐渐舒展,“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六组冲锋组组长。”
  “果然很强,程先生。”
  “你们找我做什么?”
  “程先生。”组长上前一步,“我们大码头花费了海量的精力和金钱,将纯种山潮人的基因延续了下来,你和你的朋友们,就这么横插一刀,把人偷走了,这样不上路子吧。”
  “组长,你这么说,岂不是直接把非法实验的罪名拦在了自己头上?”
  《容许法》已经出台,六组组长不为所惧。
  “如果你在说尔琉的话,我不知情。”
  “还想狡辩?”
  “组长,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找错人了。”
  话音落下,薛思文的影像突然跳了出来。这时,程有真明白了,自己多说无益,他们就是过来寻仇的。
  “我今天没功夫跟你叙旧。”薛思文声音低沉,没有情绪,“把尔琉还给我。”
  尔琉到底有什么重要的,能让六局和薛思文亲自出手,倾巢而来?他们已经研发了接口技术,也有了“云网”。理论上,他们不需要任何外部力量来维持统治。那一个山潮的小孩,又能带来什么?
  “李元帅,借一步说话。”
  见到徐宴亲自登门拜访,李元帅一愣,立刻清退了身边的人。
  “我今日前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徐宴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关于您儿子的死,李禄平日结怨太多,初步确认死于大码头评分员之手。那名评分员,在六局爆炸中已确认死亡。”
  壁炉的火焰噼啪作响,照亮李元帅半边面庞。
  “组长,你是在开我的玩笑么?”
  “李元帅若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不用您提醒。”
  “第二件,”徐宴顿了顿,“您提供的培养舱样本,经检验,确实是有个成功的复制品。”
  话音刚落,李元帅的瞳孔骤然一紧,继而闪过无法掩饰的狂喜。他缓缓坐下,喃喃道:“李家……有后代了。”
  徐宴没有附和,只讲:“没有确凿证据显示,卵母细胞使用的是您母亲的卵子。”
  李元帅哼笑一声,捞过桌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喝了一口。
  徐宴静静地等着。
  “既然组长那么有诚意。”李元帅按下接口,一瞬间,四周的空间像水波荡开,光线扭曲,他们重新置身于那间军方实验室。
  徐宴环顾四周,微微皱眉:“元帅也拥有’云网’?”
  “不是。”李元帅微微侧过头,展示他的接口。旧港螺纹制接口,不知什么时候,流向了自制学苑。徐宴伸手触碰墙面,掌心掠过一层光流,像素随即崩散。这一切只是最基础的投影,对云网的拙劣模仿。
  李元帅负手而立,语气不急不缓:“这当然比不上你们天眼塔的云网。不过,它用了旧港的芯片。”他抬眸,语气忽然变得锋利:“所以,这是目前最安全的加密频道。天眼塔,无法入侵。”
  大事不妙。
  徐宴只觉后颈一阵发凉。这些旧港制的接口,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渗透全城的?当时盛月花了很大的精力,展开全民接口计划,就是希望白金场的接口可以做到100%全城覆盖。
  这时,程有真办的那些案子,一条条串了起来。
  旧港利用移民局之便,大量绑架山潮人,秘密进行人体实验,研发他们旧港的接口和共感技术。最大据点,则是大码头福利院,他们甚至在近几年培育出了“尔琉”这个山潮复制品。
  当技术趋于成熟,皓澜微控便开始出手。他们走私芯片至旧港,以“智能机器人”计划为幌子,暗地扩建生产线,将军工硬件与接口批量生产、流入市场。
  与此同时,他们在总署内部安插了无数眼线。徐宴原以为那些人是为了监视他。现在他才明白,那些眼线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他,而是天眼塔本身。
  他们潜伏多年,只为一件事:
  在技术足够成熟的那一刻,反攻天眼塔。
  “徐组长,为了答谢您的情报,李某也可以分享一事。”他指尖一点,眼前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以及匿名的基金账户。
  “你知道,这个项目的最大投资人是谁吗?”
  徐宴没说话,一份份拉过材料,放大。
  “是arch科技和无壤寺。”
  徐宴的手顿住。
  “他们已经投资了几十年。若追溯到最早的项目启动人……”李元帅顿了顿,盯着徐宴的侧脸,“是盛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