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内场包厢挤满了人, 更多的是孩子。因为原子化管理,人们不以家庭、而是以个人为单位,权限一旦下调,许多孩子便这样被迫与家长分散了。
  方雨玮一边分发着热食,一边从储物架里翻出干净的衣服。孩子们排着队,一个个安静得异乎寻常:等着洗个热水澡,然后换上干爽的衣物。排不到的, 就裹着被雨水浸透的衣裳,在角落瑟瑟发抖。
  在这一刻,方雨玮突然明白,为什么山潮之乱后,三区有那么多大型的福利院。承受灾难重量的,怎么会是那些在会议室里谈政策的人呢?是这些被遗忘的普通人啊。
  “老包!老黄!帮我看着点啊!”
  “知道了,你放心!”
  方雨玮打开内场的每一个包厢,包括最隐秘的vip。黑暗中,他还没来得及开灯,突然,身后出现一个影子。
  那影子无声无息,贴在他的脊背上。方雨玮心脏一缩,险些尖叫出声。然而,等看清来人后,他彻底不动了。
  一宁像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颤抖着,双眼血红。他盯着方雨玮,颤颤巍巍地将手伸向他。
  方雨玮愣在那里。但是下一刻,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猛地抱住了他。
  “和尚,你怎么弄成这样?”
  “我把师傅杀了。”
  方雨玮瞬间肌肉绷紧,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下下抚着一宁的脊背,讲:“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一宁将他抱得更紧,怕自己一松手,就会被地狱重新吞没。
  “我们先洗个澡,好么?”
  “爱。”一宁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
  “嗯?”
  “我爱你。”一宁的指关节泛白,“那天,在门口分开的时候,你问我爱不爱……”他喉结颤了颤,极力克制着汹涌的情绪:“我撒谎了。”
  他抬起眼,满是血污的脸,带着近乎虔诚的悲伤:“方居士,我每一刻……都在思念你。”
  师傅死去的那刻,他落进深渊之中。抬头看去,他发现天边的那道金光,不是菩萨,是方雨玮。
  救下他的,是方雨玮对他的爱。
  牵制大脑而不破坏它的最佳办法,就是斩断它最大的能量补给源,迫使它进入休眠状态。而那颗来自山潮人李云华的大脑,最需要的,就是山潮人的精神力。大脑每次改变时间线后,欲停都要闭关许久,这恰恰说明了,欲停的精神力,与这颗脑紧密相连。
  所以,他和程有真做了个约定。
  他会想办法杀了欲停,而程有真则会利用共感,将一宁送去安全的地方。至于安全的地方在哪里,没有人知道。程有真告诉他,这一切完全取决于一宁,他会到达他内心深处,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于是,当一宁在共感的浪潮中漂浮,被撕扯、重组,直到他再度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方雨玮。那一瞬间,他才恍然意识到:宁静的暴风眼,是他。
  一宁的手指再度收紧,低下头,狠狠吻了下去。
  这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紧拥住方雨玮,在滚烫的欲海中沉沦。整个世界崩塌,如果要连带着他一起毁灭,那他要毁灭在真正的信仰里,与他痴缠,至死方休。
  另一头,当所有人都紧张盯着程有真的生命参数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么快打完了?”小周和唐烨双双吓一跳。
  程有真抬手,扯下身上的电极片,嘴唇发白,像是被从水底捞上来一样。他想说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快没了。下一秒,他胸口和手臂上浮现出大片青紫的淤伤,不过所幸,问题不大。
  小周连忙将水递给他。
  “我们这次……”他喘了口气,接过水喝了一口,“只是帮一宁争取时间。见好就收。”
  唐烨皱眉:“无壤寺现在情况怎么样?”
  “人间炼狱。”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徐宴。徐宴接口高频地闪烁着,应该还在帮忙着疏散寺内弟子。突然,他开口对小周说:
  “能让徐宴睡觉么?”
  “诶?你不让他救人了?”
  “世间人有千千万,他一个人,能救到什么时候……”
  小周与唐烨对视一眼,从医药箱内取出徐宴常服的药,放在桌上,随后两人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程有真卸下一口气,缓缓摸上徐宴的脸。他从特许病房逃出来的时候,一定吃了很多苦。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他也是人。
  程有真眼明手快,趁接口在某个频率暗下的那瞬间,迅速按下。很快,徐宴的睫毛轻颤,随后睁开眼睛,茫然又惊讶地看向他。
  “打扰你了吗?”程有真朝他眨眨眼,语气难得调皮。
  徐宴怔住片刻,喉结滚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你陪陪我。”
  他失笑,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打仗打一半,要我过来陪你……”
  “怎么了,不行么?”
  “行,什么重要,我还是分得清的。”
  无壤寺局势分外紧张。翁时章面对突然消失的程有真,愣在原地。这死小子,又在耍什么花样?程有真一向心眼子多,翁时章心里升起不祥预感,刚想调度人手,下一秒,藏经阁灭了。
  盛月踉跄着地从塔里跑了出来,惊慌失措,朝他大喊:
  “我妈!我妈的意识突然停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信号。冲锋组组长倒在血泊中,用最后的力气发回消息:“……冲锋十一组,共六十人……全灭……方丈遇害……”
  雨极速落下,翁时章紧急下令:“捉住寺内全部的活人,强制进入休眠舱。”
  话音落下,无壤寺的大门轰然闭合,铁壁齐落,所有出口被同时封死。原本正在疏散的弟子们,就这样被堵在走廊与庭院间。哭喊与拍门声此起彼伏,他们被困进一座,即将沉没的城。
  徐宴抬起头,对默默讲:“无人机你还能压制多久?”
  “唐烨在帮我修改指令,徐宴。”
  频道内,唐烨的声音响起,语速明显加快:“我找到瓶颈了。默默的算力不是不够,是被云网安全协议分了三层限制……给我两分钟。”
  徐宴咬咬牙,扛着枪冲向门口,准备强行破开。
  就在最焦灼的时候,共感连接突然断开了,一阵眩晕,光线骤亮,他回到了旧港别墅。不过,当他睁开眼,看到是程有真的时候,那股被强行送离战场的烦躁,瞬间散去。
  他捉起程有真的手臂,问:“你师傅打的?”
  “可不是么,这老头子心最狠。”
  “有真,寺里的僧侣还没有疏散。”
  “我明白。把他们留下,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为什么?”
  程有真叹了口气,讲:“你不了解我师傅。他们进休眠舱,顶多就是失去人生自由。但如果全部疏散,师傅会想尽一切办法,不留活口,确保消息不外漏。”
  “腾川的作风?”
  “嗯。”
  “你心里还认他这个师傅么?”
  “我不在乎了。”
  徐宴有些意外。
  程有真靠过来,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颈,间细细闻着他的味道。“我现在只想活着。”他低声说,“和你两个人,好好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你不想当英雄了?”
  “不当了。”他贴在徐宴身上,看着他的侧颜,“我就当你老公。”
  徐宴忍不住笑出声:“行。”
  “世上英雄那么多,我不缺我一个。”程有真继续说,声音却一点点软下去,“我只想陪你……”然而,话没说完,他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像是做梦般嘀咕了一句:
  “徐宴,我想活下去……”
  调子软软的,不听说话内容,只以为他在撒娇。徐宴低头观察他:“老公,不继续疼我了?”
  只见他整个人伏在徐宴胸口,呼吸缓慢而平稳。他就这样睡了过去。
  外头雨势惊人,恨不得将整座旧港淹没。徐宴伸手,从床头柜摸到药片,毫不犹豫地吞下。随后,他闭上眼,将怀里的人抱紧。
  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起他们在“零体”来因江畔的那个夜晚。
  那时,程有真第一次怀疑自己可能是山潮人,反应激烈得很,哭得一塌糊涂。而现在,真相更荒谬,一切都是假的,他甚至不是以普通人类的方式诞生。可程有真好像真的不在乎了。
  徐宴或许能理解那种心情。
  在爱上程有真之前,他也会对那个被称作“徐凌”的谜团,有执念。他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被创造、又为什么被推上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