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惊狐:“……”
  这人连装都懒得装了!!!
  惊狐呵呵一笑:“柳姑娘说笑了。这颗木头脑袋向来不懂弯弯绕绕,旁人一句玩笑,她可是会当真的。”
  柳染堤神色无辜,道:“我没在说笑,我可认真了,字字句句出自真心。”
  【很认真地想把她拐上榻、很认真地想看她脸红,还很认真地想看她掉眼泪。】
  柳染堤心想。
  惊狐眉心突突直跳,只觉得这“对手”着实难缠,莫说十九那一颗榆木脑袋,便是再添上八百个心眼子,怕也算不过她一个。
  惊狐努力保持冷静,道:“柳姑娘,你这话说得,未免太过理直气壮了些”
  柳染堤道:“有何不妥?从前她在嶂云庄当差时,我努力撬墙角把人从容雅手里拐出来;如今人到手了,自然是要换个目标,继续把人往榻上拐。”
  惊狐干笑一声,道:“柳姑娘这般坦诚,在下佩服。但毕竟,有些事是求不得、逼不得的。”
  “常言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若那流水不愿停留,再如何追赶,怕也是枉然,您说是不是?”
  柳染堤弯弯眉,笑道:“流水我自是没法追,但若是块石头便好办了,天天搁在那儿不动,方便我慢慢磨。”
  惊狐咬牙切齿:“柳姑娘这话说得有趣,只是石头木讷无趣,不解风情,您磨得也累手,不如换个更合心意的?”
  柳染堤道:“不累不累,我瞧这个就颇合我心意,每日敲打一两下,乐在其中。”
  两人一番你来我往,惊刃起初还能听懂几句,到后头只觉得字字都认识,连在一块却像听天书。
  惊刃一脸迷惘地看着她俩,犹豫半晌,迟疑问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柳染堤与惊狐齐齐转头,而后异口同声:“你不需要知道。”
  惊刃:“……?”
  奇奇怪怪的两人。
  -
  千窟鬼山位于中原偏西之地,离嶂云庄不算很远,若是快马加鞭,约莫一两日便能赶回本家。
  只不过,赶到是一回事,能不能找到姜偃师隐居之处,又是另一回事。
  千窟鬼山,山如其名。洞窟密布,横折迂回,一脚踏错,便从窄缝里滑进别处。
  三人到达山脚后,惊狐摸出一副舆图,又取出几册厚厚的札记。
  她将舆图铺在石上,对着札记的记录,指着山形脉络,对两人仔仔细细推演了一番入山路径,以及姜偃师可能所在之处。
  “此处地势低洼,恐有积瘴;此处岔路错综,易迷失方向……”
  惊狐平日里能偷闲便偷闲,但若真办起事来,心思缜密,考虑周全,确实叫人佩服。
  也怪不得她能从嶂云庄一众暗卫中脱颖而出,短短几年便被拔擢为心腹,甚至同时得容寒山与容雅二人倚重。
  只不过——
  柳染堤听了两句,忽而“等等”,转头瞧了眼身侧的惊刃:“不用这么麻烦,让小刺客带我们去就好了。”
  惊狐一顿,缓缓抬头:“带?”
  惊刃向前半步,凑到柳染堤耳侧,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她不知道那件事。”
  柳染堤一怔:“她竟然不知道?那你岂不是独自一人去的?”
  惊刃点头:“嗯。”
  两人虽是躲着她,声音压低,对话寥寥,但惊狐是何七窍玲珑的人物,心中一转,忽而想到了什么。
  “十九。”
  惊狐颤声开口:“我记得数月前,容雅忽然遣你去办一桩差事。你回来时骨折数处,血把衣裳都浸透了,在榻上躺了近一个月才能起身,难不成——”
  她哽住片刻,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压不住的怒意:“难不成,容雅命你去刺杀姜偃师了?”
  不愧是惊狐,太敏锐了。
  柳染堤不过漏了一句口风,惊狐便能把所有零碎的线索拼成一张完整的网。
  惊刃望了柳染堤一眼,见她点头示意,才平静道:“嗯。姜偃师已死。”
  【已死。】
  轻飘飘两个字,便是她孤身一人,旧伤未愈,没柄趁手的剑,也没多少可倚仗的暗器,硬是拼着用这副残躯,从可怖的杀阵中撕出了一条血路。
  可是,当她浑身是血栽在庄前时,容雅却连她拼死带回的信物都懒得过目,匆匆命侍从将她抬回小院,没派遣医师,也没送去伤药,任由她自生自灭。
  惊狐还记得那段日子。
  容雅禁令在前,旁人不得探视影煞,平日里又爱差遣她,惊狐便只能趁夜偷偷去看她,有时塞点伤药,有时塞点新衣,寻到米了便熬一碗稀粥,温在小陶罐里,自漏风的窗里塞进去。
  惊狐颓然坐下,准备好的舆图与札记“哗啦”洒了一地。她摩挲着眉骨,半晌说不出话。
  身侧传来些许枝叶弯折声。
  竟然是柳染堤。
  柳染堤弯下身,语气惋惜:“小狐狸啊,你的现任主子,小刺客的前任主子,可真不是个东西。”
  “你知道这么多密辛,迟早被那两个大坏蛋灭口,不如和小刺客一起跟着我,如何?”
  她甚至还补充了一句:“放心,我这人很专一深情的,我只试图将石头拐上榻,不会拐你的。”
  惊狐:“……”
  惊刃没听懂“石头”指什么,但前头那句她很赞许,连忙道:“柳姑娘是个好主子,给银两特别大方,顿顿都能吃上肉。”
  惊狐:“…………”
  惊狐悟了,狐疑地盯着两人,道:“你俩合谋起来策反我是吧?”
  柳染堤嫣然一笑:“对啊,你知道这么多密辛,又是庄主与女儿心腹,要真能把你策反,我俩在嶂云庄里可就如鱼得水了。”
  惊狐哭笑不得,连连摆手:“十分抱歉,我这人很惜命,宁愿吃糠咽菜苟活,也不想被青傩母追杀至死。”
  柳染堤倒也不恼,仍是笑盈盈的:“行。那就劳烦‘惜命’的惊狐大人跟紧些。若你与小刺客一并掉进湖里,我可只捞小刺客。”
  惊狐呵呵一声:“不劳费心,我会凫水。”
  惊刃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嘴“属下也会凫水,不用劳烦您施救……”,很可惜,还没说完,便被柳染堤给堵嘴拖走了。
  -
  入了林,光线骤暗。
  树冠层层叠叠,似把天穹压低了半截。风掠过洞窟,回声在石壁间兜转,曲曲折折,辨不清来处。
  惊刃在前头引路。
  鬼山不愧为鬼山,洞窟密如蜂巢,头尾相连,明明才拐过一处石壁,前方却又分出三四个岔口;明明刚绕过一道狭缝,脚下尚未站稳,前方却又豁然塌陷出另一条幽深的通道。
  柳染堤走了两步便开始发晕。
  她已全然分不清方向,只觉得四面八方都一个模样,索性揪住惊刃的衣角,小声道:“小刺客,我们这不会迷路吧?”
  “放心。”
  惊刃将脚步放慢些。
  她解释道:“属下刺杀姜偃师之前,为防她遁入鬼山,花了半月将这一带的洞道、暗口、死路全数摸清,每一道岔口都记在心里。”
  柳染堤于是松开衣角,改为牵着她的手,身子几乎贴在惊刃侧旁:“小刺客,那我可就倚仗你了。”
  雾气湿冷,主子的手却很暖,贴上来时带着细微的力道,暖意灼进手心,将她握得很紧,很紧。
  惊刃肩背微僵,耳尖不自觉有点泛红,低声应道:“是……是。”
  三人一路绕行,时而入洞,时而出洞。洞中幽暗,脚下尽是碎石与积水,水声被靴底踏碎,又在洞壁间放大回荡。
  洞窟幽暗,伸手不见五指。惊刃却连火折都不用打,便知晓何时该转弯,何时该停步。走了一阵,前方透出一线亮光。
  出了洞,又是一片林子。
  再往前,又是洞。
  如此反复,柳染堤已记不清这是第几处洞窟了,她只觉得一会儿在山腹,一会儿在林间,一会儿又被吞回黑暗里。
  有的洞窟窄如一线,只能侧身而过;有的宽敞如厅堂,顶上垂满湿润的钟乳;有的岔路三四条,通向何处,全无标记。
  柳染堤晕乎乎跟在后头,跟得久了,总忍不住怀疑:完了,小刺客是不是迷路了
  可每一次刚生出这念头,惊刃便会拨开一片藤蔓,或在一处不起眼的石缝前停住,带两人寻到隐藏其后的通道。
  就这么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光忽自头顶斜斜落下,三人竟已是到了山脊另一侧。
  行至半山腰,云雾渐浓。
  前方出现了一片竹林。几座长满青苔的石灯静立,一条小径蜿蜒而上,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小木屋。